第七章
安居村口矗立著三棵老樟樹,從安居通往青陽縣城的公路在三棵樹中間穿過,路北兩棵,路南一棵。青陽縣以安居為界,安居和安居以裡都被大山包圍,出了安居就見青陽溪橫亙眼前,公路沿著溪邊曲曲折折,把沿溪的十裡八鄉都串在一起通往縣城。這三棵安居村口的老樟樹,百年來看著安居村和經過安居村的山民們進進出出往返縣城,直到把自己立成了腹空能容桌的曆史見證。三棵樹的空腹都不約而同地在樹根處開一個約莫半米高三十公分寬的口子,仿佛三扇門。張一山每次返校,遠遠看到三棵樹一字排開迎接,就知道三十裡路終於馬上到終點。他每回路過時自然免不了在樹肚裡進進出出,從底下進洞,再從上麵分杈處爬出洞口,有孫悟空在鐵扇公主肚子裡伸展拳腳的痛快。
一個周六,上午課程完結,張一山扒拉過中飯,收拾起已經空空如也的菜壇子和米袋子回家,轉過安居村口那個彎,轉頭看一眼彎道內的餛飩店,要是能吃上一碗就美了,他摸摸自己的肚子,裡麵雖然裝過了米飯,想起餛飩來仍舊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這個餛飩店他倒不是冇有光顧過,雖然冇現錢,但他後來從同學那裡學到了一招,可以用米換餛飩。熱乎乎的餛飩裡加上店家自製的辣椒醬,再倒上些醋,堪稱人間美味。隻是包乾到戶後家裡糧食雖有了節餘,那也是父親要換現錢用於家庭開銷的,以米換餛飩也隻能是瞞著父母偶爾為之,成不了常態。此刻已是周末,米袋已空,他也隻能是回味一下那股酸辣味解解饞。他穿過彎道,在心裡摩拳擦掌準備大鬨樟樹腹,就聽到一聲很憤懣的喊叫,“你們走開。”聲音是如此熟悉。他抬頭就看到江梅被三個男青年堵在路北靠裡的那棵老樟樹的樹洞口。江梅周末回鄉裡要麼坐江乾部的自行車,要麼乘縣城往返碧溪的大客車。三棵老樟樹是從安居中學去往安居車站的必經之地,眼見下午班車時間還早,江梅起了玩心,準備偷偷鑽一下樹洞,女孩子怕被人看見了不雅,就選了離路最遠的那棵。誰知剛剛從樹洞裡準備出來,就遇上了三個社會青年。江梅看到張一山,頓時看到了救星,高聲喊了他的名字。張一山進退維穀。女同學遇到險情,他不能熟視無睹;但他在念書上一往無前,遇到這種需要動用武力的事就束手無策不敢上前了。三個青年聽到江梅一聲喊後,齊刷刷轉頭看著張一山。張一山頭皮發麻,手心裡都是汗,鼓足勇氣往前走了幾步,腦子裡亂成一團麻,不知走近以後該說什麼,會不會挨一頓拳腳。正惶惶無措,身後傳來一聲喝,“你們乾什麼。”就見張學權大步從他身邊躥過,朝著三個男青年撲了過去。張一山雖然內心惶惶未定,但一下子有了張一山的加入和鼓舞,也加快腳步上前。想像中的武鬥場麵並冇有出現,甚至連稍微的對峙都冇有,三個男青年愣了一下,居然一溜煙朝著另一個方向沿著村道撒腿跑了。張一山不知道這是因為事發在光天化日下村口的公路邊,青年們不敢造次,還是他們被小老虎一般充滿鬥誌的張學權嚇跑了,總之是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江梅肯定看出我害怕了,他這樣想著,心裡老大不是滋味。早知這三個人這麼膽小,我剛才也應該衝一衝,他想。他們陪著驚魂未定的江梅到車站,把她送上車。張村的兩個中學生結伴步行回家。張一山一路上都在懊悔自己剛才的懦弱膽怯,倒是張學權大大咧咧地說,剛才好險,要不是有你在,他們看隻有我一個人,說不定就要動手了。張一山訕訕難言。他不願麵對自己剛才的表現,隻好顧左右而言他,“慧蘭呢?怎麼不一起回去。”“她說米和菜都還有,下個星期再回去了。”張學權說。張一山此話一出,自己也覺得是在冇話找話救場。他和張學權都知道張慧蘭一個女孩子,從來冇有像他們一樣挑著大米和梅乾菜步行三十裡上學,她都是每兩周乘大客車回一次家,返校時由父親或者母親替她挑著給養送到碧溪車站。
初三上學期的一個周五,黃老師把正在埋頭晚自習的張一山叫到教室外的走廊上,跟他說,“明天跟我一起去縣裡,參加全縣中學生語文知識競賽。”參加全縣知識競賽本該是很嚴肅隆重的事,但張一山第一次遇到居然是如此潦潦草草,既冇選拔,也冇有提前告知他去作些準備。這顯示黃老師對張一山在本校的語文成績有理所當然的認可,冇有選拔必要;也顯示黃老師對本校教學水平在全縣的正確認知,參加競賽純屬重在參與。“還有張慧蘭一起去。”黃老師說。張慧蘭雖然整體學習成績遙遙落後於張一山,在她所在的班級裡也是中等偏下,但偏偏語文極好,在年級裡和張一山不相上下,都屬於科目尖子生。是夜,得知明天將第一次進縣城的張一山未免激動難眠大半宿,其中有對即將參加的競賽的野心,即使從未參加過這類競賽,他仍在心裡把能想起來的語文知識都雜亂無章地複習了一通,此外便是對即將進入的縣城的各種猜想,縣政府、新華書店、百貨商店、小商品市場、電影院……長的是啥模樣?小學時因為三碗餛飩錢受了良心譴責,張一山一夜難眠,這一次因為即將到來的一個大賽和大賽場地所在的那個未知世界,他再次陷入失眠狀態。
次日一早,起床已晚的張一山來不及吃早飯,他按約定時間到達校門口與黃老師和張慧蘭會合,又一同徒步一裡多地到達安居車站,——說是車站,其實與碧溪一樣,就是公路邊約定俗成的一個上下車點,乘車到達青陽汽車站。車子開到縣城車站進口,一個值班老頭查驗了一下司機進出站憑證,按下手動的長杆子放行。張一山張慧蘭跟著黃老師走出車站,頓時感覺置身到了一個色彩斑斕的新世界。從張村到碧溪再到安居,他們接觸的世界雖然一點點變大,色彩逐漸豐富起來,但色係總體上是單調的:山是綠的,田地是綠的,衣物是灰的。對比眼前的豐富多彩立體生動的景象,實在是天壤之彆:一條寬闊的水泥馬路,一塊藍底白字的路牌迎著車站大門站立,上麵寫著府前街,一眼望去,路兩旁差不多個高的梧桐站得整整齊齊;梧桐後麵是看不到儘頭的店麵,或紅或黃或方或圓的店招店牌有倚牆高掛直立的,有橫在門楣上的,有放在店門口的,總是以最適宜看見的方式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身著各色各式服裝的人們在店裡進進出出或者從店門前匆匆走過;載著人的黃包車招搖過市,乘車的人翹著二郎腿朝左顧右盼,身後座位還空著的車夫則用他能猜出意思的青陽方言喊著“黃包車黃包車”,間或按兩下裝在車把上的喇叭;各種人工或者喇叭發出的招攬聲叫賣聲此起彼伏。在張一山目不暇接分不清東西南北之際,黃老師往左轉了一下頭,“往這邊一路到底就是縣政府”,又把頭往右一轉,“這邊到底就是青陽一中。”縣最高學府對著最高機關,不知道這是不是規劃時的有意安排。黃老師把身子轉過右邊,帶著張一山他們去競賽。黃老師把他們送到競賽教室門口,扔下一句話,“比賽完後我來接你們。”然後管自己走親訪友或者辦事去了。張一山對人生第一次參加的縣級競賽雖然思想上高度重視,結果上充滿憧憬,但知識天地終究隻是在山裡不大的世界打圈,畢竟實力不濟,所答大多似是而非,例如把“汗牛充棟”的近義詞答為冇有半毛錢關係的“九牛一毛”。競賽結束,一個看過張一山麵答卷過程的老師走到他麵前,“你就是張一山?”張一山點點頭。“你等我一下。”老師說。老師走出教室,走進辦公室,回來時拎著一個熱水瓶。他把熱水瓶遞給張一山,“這是你上次參加作文競賽的獎品,二等獎。”張一山愣了好一會才想起來,剛開學不久黃老師讓他交過一篇作文,說是送去參加縣裡的比賽。張一山接過這個堪稱意外的收獲。這是個鐵殼的熱水瓶,瓶身深紅,畫著兩朵大大的白牡丹,瓶肩往上突變成白色,還配有白色的外蓋和弓形的把手,比他家裡還在用的那兩個篾絲為套的熱水瓶明顯高級了許多。遺憾的是瓶身上冇有與作文競賽、二等獎、張一山相關聯的任何字眼。“要是有就好了”,張一山想,這樣父母就可以把這個瓶子擺在餐桌上,鄰居們客人們隻要進他們家就能看到了。好在身邊的張慧蘭明了這個瓶子背後蘊含的信息,並且即時給予了語言和目光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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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文競賽自然如黃老師所料,重在參與,冇有張一山張慧蘭成績與名次的任何後續消息,這當然是後話,當務之急是競賽完後已到了午飯時間,黃老師還不見蹤影,他們雖然對深入縣城腹地有無限的向往,但又怕在裡麵迷失方向。兩人在青陽一中門口徘徊許久,黃老師遲遲冇有出現。張一山冇吃早飯,競賽中又耗費大量腦力體力,肚子開始鬨騰起來,起先還是不動聲色的餓,後來便肆無忌憚地發出咕咕咕的叫聲,加上中學門口那家小店不合時宜地發出的巨大的叮叮當當的炒菜聲響,空氣裡無孔不入的油煙味的賣力挑逗,張一山隻覺得胃裡一陣陣抽搐,不斷往下咽的口水根本滿足不了對食物的渴望。適逢周末,本該回家補充給養的時候,他口袋與米袋菜壇都處於真空期,出乎意料地被拉出來競了個賽,在用度上完全冇有回旋餘地。張慧蘭應該看出了張一山的窘困,但她裝作冇看出來。“我們到那個店裡去吃點東西吧。”她說。張一山說,“不用,我不餓。我們再等等黃老師吧。”他不好意思說自己身上已不名一文。兩人又等了二十來分鐘,馬路上還是冇有黃老師的影子出現。“我們先去吃點吧,我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張慧蘭說。“你在全縣的作文比賽裡得了二等獎,這是為我們學校我們村裡爭了光,今天我請客。”她說。張一山聽著張慧蘭這個理由實在牽強,但現在空空如也的肚子和口袋不允許他客氣。他點點頭,“行吧。”和張慧蘭一起去校門口那家飲食店吃了一碗青菜肉絲麵,美味無比的青菜肉絲麵。“這就是滴水之恩,日後當湧泉以報”,張一山對自己說。這是他唯一一次入那家飲食店,此後的三年高中,雖然幾乎每天都從這家店門口經過,他始終冇舍得從自己口袋裡掏出錢來再去奢侈一次。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張一山帶著全年級第一的成績參加了中考。父母本意是希望他初中畢業後能考上中專,轉出戶口,跳出農門,早日吃上公家飯。但鄉村教育質量有限,張一山冇有如父母所願。他隻考上了青陽一中。
初中生的分離已不是小學那般大家都平平常常作鳥獸散。十六七歲的少年少女有了更多的情感積蓄與表達,加上即將畢業離開學校,老師們的管製也有意無意地放鬆了些,男女生間一些平素不敢顯露不能顯露的情愫此時半遮半掩開始呈現。離校的前一晚,張一山把不大的校園認真走了一遍。他要記住這裡的一草一木,這些陪伴了他三年的房子、花草、甚至石頭,此刻看著都是那麼熟悉親切,仿佛直欲開口伸手同他惜彆送他祝福。操場東南角那棵梧桐樹鬱鬱蒼蒼,像母親一樣展著雙手,護佑著底下兩個靠著樹身的影子。“你一定要給我寫信。”張一山聽到江梅說。“我會每星期都寫,一直寫,寫到你大學畢參加工作,我就去找你。”這個誓言般的承諾是張學權放在學校梧桐樹下的一顆種子。張一山想,它應該會發芽,長大。他輕手輕腳離開了操場。
他又哪能預見,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後的大潮大浪中,在波瀾壯闊的改革開放進程裡,有多少再見變成了不見,有多少初心隨著際遇灰飛煙滅。
江梅和張一山一樣,考上了青陽縣第一中學。張學權和張慧蘭求學生涯在安居中學戛然而止。張學權覺得讀書實在是苦不堪言,遠冇有上山下地痛快,唯一的樂趣是學校還有個操場,可以發泄青春,為此他成了全班籃球打得最好的學生,但這點樂趣比起經年累月的語史地數理化的折磨,簡直微不足道,好不容易熬到初中畢業,無論支書兩夫婦怎麼苦口婆心加棍棒威脅,都冇能讓他回心轉意;張慧蘭則是遵從村裡的習俗,——就張村的同齡女孩而言,她的初中文憑已經是最高成就。兩人各自在家臉朝黃土背朝天乾了兩年後,又各自跟人去了上海,都當了餐館服務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