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張一山收到高中錄取通知書後的那個晚上,全家人聚在下間,愁雲密布。

自從包乾到戶後,張一山家境日漸好轉,靠著父親強健的體魄和辛勞,加上全家人齊心協力努力抓生產壓支出,通過賣油賣糧賣樹賣豬,本來赤貧的家漸漸有了積蓄,張大山初中畢業後不久去跟人當了泥水學徒,賺錢補貼家用。父親一次飯後和母親討論時,張一山知道了家裡在信用社有3000多元存款了,在萬元戶都稀有的年代,在小小的山村裡,這個家庭積蓄簡直是筆巨款。如果這個進程一直持續,張一山家奔小康也變得觸手可及起來。然而在三個兒子前赴後繼的學業與成家麵前,這又是多麼微不足道的一個數字,小到甚至經不起生活中一個小浪潮的撲打。

張大山到了成婚的年紀了。彼時已是自由戀愛年代,但世代生活在山村裡的人終日為生計奔波,圈子與時間與經濟既撐不起花前月下,也撐不住久拖不決,能自由戀愛找到對象又能最終走到一起的,十不足一。作為家裡的老大,張大山的婚事那段時間是家裡的頭等大事,先是托人說了個鄰村的姑娘,張大山上女方家見了一麵,姑娘和父母對張大山和他的家庭挺滿意,口風裡透露了聘金不會多要的意思了。但此時的張大山已走門串戶做了泥水工,眼睛的高度隨著眼界的寬度水漲船高,內心裡不知立誰做了標杆,他嫌女方容貌不佳。父母隻得再托人再訪,有人說了東塢村的李姓姑娘。東塢村位於張村所在那座大山背後的一個山坳裡,海拔比張村低,離碧溪更近,去鄉裡基本走平地,不似張村這般出村必翻山越嶺。張大山對東塢的姑娘一眼中意。但把山下的姑娘往山上迎娶,基本屬於逆流操作,難度自然更大,要求也更高。張一山父母得知女方家庭情況後愁眉緊鎖。女方全家務農,家裡有兩個哥哥,大的剛成了親,小的正準備成親,女方父母把小兒子的成親費用全都寄托在了女兒出嫁上。這廂張大山三天兩頭跑女方家乾活獻殷勤,那廂雙方為聘金和嫁妝的事陷入了長期的膠著和談判。女方母親,那個後來他們稱為親家婆的女人,身材矮小,頭發枯短,兩片薄唇韌性極強,張一山每次看到她,都想起蜀馬,任崇山峻嶺,我自步步為營,唾液成釘,絕不退卻。相較之下,未來的親家公少言寡語,雖然在敵對陣營,麵目倒顯得不那麼可厭了。禮金談判最後一輪,兩家父母和媒人圍坐在女方家下間。這個空間說是一間其實是勉強的,南北兩側是臥室的外板壁,東側夯土牆下一座三鍋灶臺,西側洞開著,鄰進門的小天井,原先應是大房子第一進的待客之所。因為西側無遮無擋,光線倒是十分的好,不似張一山家的下間終年不見天日。然而坐在這個敞開的亮堂的下間的雙方的心情是複雜甚至陰鬱的。一群人圍坐八仙飯桌,媒婆占據了朝南的條凳,左手邊的條凳上是女方父母,右手邊的條凳是張一山父母,涇渭分明,劍拔弩張。雙方父母雖然齊上陣,家庭地位一目了然,張一山的父親與蜀馬隔桌對座,占據了各自條凳的中間位置,是雙方攻守主將,各自的配偶隻能在條凳頭上沾著屁股。雙方其餘人等各自找個地方,或站或立旁聽。空氣緊繃得冇有一絲流動,全然冇有兒女談婚論嫁的歡喜氣息。本來此等談判不關張一山的事,但父母不知出於什麼考慮帶上了他。張一山坐在柴倉前的闊板上,聽著雙方言來語往。蜀馬堅持要八千,張一山父親已經把家中積蓄和能借的親戚都在心裡盤算了無數遍,覺得連半數都湊不出,但咬咬牙,報了四千二。這個剛剛有起色的家,除了張大山在外當學徒那點微不足道的收入外,一分一厘都產自山林田地,積攢錢財的效率極低,況且兩個兒子還在讀書,後麵還要操辦張大山的婚事,哪怕掏空家底甚至預支今後的生活,都實在承受不起那麼高的價。“這個錢都出不起,我看就不用結這個婚了。”蜀馬並不著急。“我們再想想辦法,親家婆,你們也少一點。”張一山母親口氣中帶著些央求的味道,預支出親家的稱呼,以示親近。“不能少的。我們村裡還有一萬的呢。我們囡囡樣貌不比人家差,彩禮錢也不能被人家比下去太多。”蜀馬說。“即使我們借到了那麼多錢,你囡嫁過來後還要還,後麵的日子不是要跟著我們一起受苦嗎?”母親試圖喚起蜀馬的母愛。蜀馬不為所動,她現在心裡著急的是小兒子的彩禮錢和婚事操辦費用,對於女兒嫁出去後過的什麼日子,她無力去想。“乾脆點,能出得起這個錢,咱們兩家再繼續商量;出不起,你們也去說說彆人家的囡囡看,我們也還有人想來做媒呢。”蜀馬態度堅決,分毫不退。媒人急忙打圓場,“急什麼呢,再商量商量嘛。”蜀馬焦躁地站起來,又焦躁地坐下。張一山父親惜字如金,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完全不掌握討價還價的技能。雙方陷入了沉默,空氣凝固得更緊致了。過了幾分鐘,也許是十幾分鐘,張一山父親開口打破沉默,“就六千,多了我們實在出不起,借都借不到了。你們要嫁,我們就接著說;不嫁,我們也冇有辦法。”父親此前幾次試圖說服張大山放棄,找另外的姑娘說說看。但張大山鬼迷心竅,大有非此女不娶的意思,父親對大兒子婚事極為看重,隻好父從子願。當報出六千的數字時,坐在柴倉前的張一山仿佛聽到了父親咬斷牙齒的聲音。蜀馬一聽張家父親一刀砍掉了原價的四分之一,雙手一按桌沿雙腳蹬地跳將起來,把屁股下的條凳腳用自己的腳後跟一磕,條凳失去重心,手忙腳亂地向另一側抬起身子,坐在另一端的男人猝不及防,滑倒在地。蜀馬不理會丈夫的屁股,她轉身跨入小天井,朝著門外走去,自然是談判決裂的意思。媒人眼疾手快,站起身,右手拉住蜀馬,左手搭上馬肩,說一句,急什麼呀,這不是在談呢嗎?把蜀馬硬生生摁回條凳。蜀馬嘟囔著,他這不是談,是最後通牒。雙方又無語半晌,眼看即將不歡而散,幸虧向來不言的親家公發了話,“六千就六千,也差不多了。你真的要他們家的命呀。”他對女人說。女人嘴上兀自嘟囔在村子裡冇麵子了之類,內心裡知道隻能如此了。

談完聘金,還得接著談嫁妝。按理嫁妝是女方的陪嫁物品,自然得女方準備,客氣的還會征求男方的需求意見,但蜀馬有言在先,除了被褥衣服外,其他的都要張一山家準備。手表自然是早就買了,蜀馬不將其計列在內,此外的要求是彩色電視機、自行車、縫紉機、雙卡收錄機四大件。張一山父母對後麵兩件表示接受,雖然家裡已經有了縫紉機,但有些老舊,給新娘子新添一臺,倒顯得新娘子還有些想為家做貢獻的意味,雙卡收錄機裝上乾電池,也可以給家裡添些喜慶。對電視機和自行車,張家萬萬難以接受。張村地無三尺平,出村全靠兩條腿翻山越嶺,全家冇有一個人會騎自行車,村裡的小電站每天供電不過兩三小時,離有線電視還隔著數以十計的年頭,這兩件陪嫁實在顯現不出價值。“親家母,張山村冇有公路,自行車派不上用場。”母親說。“村裡的水電站每天晚上供電時間就兩三個鐘頭,電視機也冇用。”母親又說。張一山覺得母親說的話正確,但在蜀馬麵前純屬廢話,蜀馬不可能不知道張村的情況,更不可能不知道母親說的“無用論”。“會通公路的,會通高壓電的。”蜀馬盯著眼前的桌子,說出了10多年後張村的美好前景。“等以後修公路了,通高壓電了,我們再買。”母親接著親家母的話茬。“在村裡冇公路的時候,自行車可以放在碧溪,趕集的時候可以騎。”蜀馬補充了理由。“電視機和自行車都不能少,到結婚的時候拿回去,人家會說,嗐,張大山家真好,連電視機和自行車都有了。”蜀馬進一步作了強調。她關註的當然是題外之義,本想著聘金得實惠,嫁妝掙麵子,如今前者已然不能如意了,後者是萬萬不可退卻的。如果自行車要放在碧溪村,還得找個房子,要不要給人家保管費呢?張一山無事生非地想了一下。他知道父母此時的抵抗純屬象征性的,這個談判父母必然敗北,答應了六千元的彩禮錢,焉會因為後麵的兩件東西又反複。蜀馬對此自然也心知肚明,所以也贏得了最終勝利。張大山結婚前的那些日子,張一山看到父親進進出出,先到信用社貸了款,又向村裡所有親戚借了錢,即便如此,仍然冇有湊夠禮金和陪嫁物所需,父親借錢的軌跡逐漸擴大,在外村的親戚,後來乃至所有他認識的人,都成了他家的債權人。大哥去東塢接親那天,張一山隨著迎親隊伍一路鞭炮齊鳴鑼鼓喧天,他行進在隊伍中間,看著村裡的小夥子把車把上紮著紅布的自行車從山腳扛到山頂,自行車兩個輪子在空中慢悠悠轉動,畫麵充滿喜劇感;他又想起父親進進出出愁眉不展的畫麵,心裡充滿忿悶。但他的看法無關緊要,無論如何,張村有了第一輛自行車,有了第一臺電視機。電視機的效用也得到了部分發揮,晚上,村裡人就聚到張一山家,擺動著“v”字型的室內天線,興高采烈地看著唯一能接收到的省臺衛視。張一山的父親對電視機充滿仇視,他一生之中從來冇看過那個電視一眼。2年後,為了方便外出做泥水小工,張大山在碧溪村租了幾間房,過上了山下人的生活,那輛已經長出鏽跡的自行車坐著張大山的肩膀下了山,也終於發揮了效用。此是後話。

四大件物什並冇有留定張大山娶進來的新婦。婚後不到一個月,張大山還沉浸在給自己放新婚假的一個上午,張一山父母領著3個兒子下地乾活,大嫂新婚,在家中地位超然,不用下地,就留在家裡乾些她願意乾的家務。中午,外出的一家五口回到家,發現灶頭冰冷,新娘子冇有如前幾天一樣在準備飯菜。“大嫂也真是的,在家裡也不給我們燒飯。”張一山咕噥了一句。“不要亂說。”母親白他一眼。新娘子受不得氣,聽到了要影響家庭和睦。“阿英。”大山喊了句妻子。無人應答。一家人慌了,新媳婦出逃在張村已經發生了兩次,都是一走之後音訊皆無。張大山趕忙去衣櫃裡翻妻子的衣物,哭喪著臉出來。全家頓時明白了。“會不會是回娘家了。”母親安慰說。“冇說起過。回娘家也該和我們說一聲呀。”張大山說。全家人顧不上吃飯,四散打探,終於探得臨近中飯前,新媳婦拎著個包,朝碧溪方向下山去了。碧溪與東塢方向不同,斷然不是回娘家。匆忙扒了幾口飯,張大山、張一山和母親組成追人小分隊,直撲碧溪,沿途打探,得知大嫂和幾個女子搭了輛碧溪去往安居的拖拉機走了。此時上、下午的班車均已過了時間,小分隊一路急行軍,趕到安居村,再也冇問到那一群女子的去向。母親和張大山茫然四顧,不知所措。已經初中畢業的張大山在腦子裡盤算,大嫂應該也是冇趕上班車,最有可能還駐足在安居村。安居村有張一山的一個堂姐,但大嫂冇去過她家,又不是孤身一人,未必會去堂姐家。張一山想到了安居唯一的招待所。他領著母親和大哥到招待所,母親和大哥準備挨個房間去找,被服務員攔在門外。張一山知道服務員不會配合他們的調查,就趁母親和大哥與服務員理論間,伸手進服務窗口,拿走住宿登記簿,隻翻了兩頁,就看到了大嫂的名字。“我們去206房間,給大嫂送點東西。”張一山隨口扯了謊。然後母子三人在服務員的尾隨下,找到了準備第二天乘早班車去青陽縣城的大嫂。大嫂說,她冇有要逃的意思,她是和幾個小姐妹說好了,去縣城的一家服裝廠打工。母子三人不知真假,但斷斷不敢冒那個險,大哥收了大嫂的包裹,母親拉著大嫂的手,張一山殿後尾隨,總算化解了一次家庭危機。自此以後,直至侄子出生,大哥再不敢外出做泥水,他下地就帶著妻子,不在乎她乾多乾少,隻在乎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八章(第2/2頁)

就在這樣突轉慘淡的家景中,張一山收到了青陽縣一中錄取通知。父親本就失了笑意的臉又多了些苦意。“要麼不要讀了,實在是冇地方借錢了。”父親說。母親、張大山、張小山一起拿眼瞅瞅父親,又看看張一山,都冇有搭腔。“我要去讀。”張一山快急哭了。他喜歡讀書,不喜歡種地,更不想一輩子種地。“冇地方借錢了。”父親說。想著自己即將迎來的和父親一樣的一輩子,張一山頓時眼淚就出來了。“大嫂家前兩天剛賣過豬仔。”母親說。她說的大嫂是張一山的伯母。伯父早些年去世,伯母拉扯著3個兒子和1個女兒,4個兒女小學畢業後都回家種地。艱辛的生活把伯母磨成了一根刺,她對人全無信任,隻相信錢,而且隻相信捏在自己手裡的錢,任何需要動用錢的親情都被她一一刺穿。曾經有一次,一個出嫁在其他村的遠房親戚生產了,農村習俗得送雞蛋和紅糖,蛋是自家雞生下後積攢的,且一目了然,主家收進時還得一隻隻清點記賬,自然冇有回旋餘地,紅糖得去供銷社買,一般人也想不出回旋餘地,至多略缺點斤兩,但伯母除外。伯母對每一分錢都看得重,她那些日子裡絞儘腦汁想有什麼辦法可以體麵地省下糖錢,有次在牛欄裡看著黑乎乎的乾牛屎,得到了啟發。她捧了兩塊牛屎,包進厚厚的沙皮紙,打包成紅糖。送禮的人多,紅糖堆在一起,誰也不知誰送了哪包。這個前提雖然有些僥幸的成份在裡麵,但伯母覺得出差錯的可能性極小。隻是鬼使神差,那次她的紅糖被單獨放在了一邊。事情敗露,大家背地裡自然瞠目結舌,且在收紅糖時都長了心眼。伯母當作全然不知,照樣緊緊守護著自家的錢財。張大山結婚時,父親曾向伯母借過25元,已經被追討過幾次。現在舊債未還,還想添新債,全家人都知道可能性幾乎為零。“去借借看吧,我來還。”張大山顯示出了兄長的擔當。父親不語,家庭會議議而未決,父親顧自回房睡覺去了。第二天一早,張一山聽到父親在下間與母親說,我去找她借借看。據父親後來回憶,那次的借錢經過極為艱難。伯母遠遠看到父親的身影,就從後門踅出,沿著山路躲進了林子。父親隱約看到伯母的背影走出後門,隻當作不知。他到了伯母家,問她那在灶下添火的女兒,父親的侄女,“你媽呢?”“叔,她出門了。”侄女說。“出門”的意思是走到其他村裡了,短時間內不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父親問。“冇說,大概要溫尼或者明朝。”侄女說。父親不提借錢的事,他說,“我今天幫你們插秧。”那天上午,父親領著3男1女四個侄,在伯母家門口的田裡拔秧插秧。父親手裡侍候著秧苗,眼睛瞟著伯母家開著的前門和後門。門口那丘田麵積不大,大半天時間便被不請自來的父親和四個侄兒女種完了。父親又在伯母家草草用了午飯,下午繼續領著四個侄兒女,轉戰伯母家門前的旱地。到了傍晚,冇來得及吃早飯且冇機會吃中飯的伯母捱不過肚子的空空如也,從山林裡繞出來,裝作外地回來的模樣,從前門進了家。父親丟下鋤頭,出現在狼吞虎咽的伯母麵前,說了借錢的事。“我家老大也馬上要討老婆了,要用錢。”伯母說。“等他結婚的時候,我一定把錢還你。”父親許諾。這句話父親對不少債權人都說了,所以很有些坑蒙的意味。“你拿什麼還?”伯母對張一山家的經濟狀況了然,況且前一次的25元催要幾次都無功而歸,她不覺得父親的諾言是可信的。“我家母豬也要下崽了,等賣了豬崽就還。”父親說。其時張一山家的母豬還冇見上種豬,空有一副皮囊,——無計可施的父親開始拐騙。“我家的錢存在鄉信用社裡。”伯母開始緩兵之計。“不要緊,離開學還有一段日子。”父親說。“山兒讀書好,以後考上大學會記著你的。”父親又利誘道。此後連續幾天,父親成了伯母家種田耕地的誌願者。退無可退的伯母無奈之下從箱底裡取了100元錢借給父親。父親又變賣了些稻穀,再奔東村跑西頭,積少成多,終於湊夠了張一山的一學期費用,但除卻學費、雜費、課本費、住校費等硬支出,剩給張一山自己可以支配的費用基本為零。

物質貧乏雖然是可以預見的如故,好在張一山幾近夭折的學業終於被挽救了回來。

隻是他差點又與這個得來不易的學習機會失之交臂。

自從成為眾多人家的債務人後,張一山家的母豬地位陡然升高。家裡殘飯剩菜隻有母豬有資格享用,豬食裡添加的米糠也較其他兩個同類多得多。父親每天早晚徘徊在母豬圈裡,摸摸豬身,盯著母豬臀。這隻已近步入中年後期的母豬對這個崇高待遇習以為常,哼哼唧唧地按自己的節奏過著日子,完全不理會張一山父親焦急的目光。終於有一天早晨,父親急衝衝地從豬圈回到房間,把張一山叫醒,派給他一個光榮的任務,到鄰村去借公豬。公豬所在村離張村約七八裡地,得翻過一座山才到,豬的主人是一對老夫妻,家裡的公豬隻負責出借,不負責接送。張一山盤算著,以公豬的行走速度,至少得2個鐘頭。張一山草草吃過早飯,踏上借豬征程。一人一豬回到張村時已近中午,公豬被張羅著完成任務,又留在張一山家的豬圈裡用了午餐,保險起見,到傍晚,公豬又被張羅著完成了一次任務。但張一山任務才完成一半,他得把完成任務的公豬送回鄰村。一人一豬到達目的地後,天已發黑,張一山把豬連帶借豬費用交給主家。頂著已經降臨的黑幕回張村。從鄰村回張村有兩條道,一條是大路,距離遠,一條是小道,屬於山林的勞作道,類似魯迅先生說的,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相較大路可以節省二三十分鐘。張一山選擇了小道。這條小道他走過多次,路形路貌熟悉,雖然冇有手電,他有把握就著稀疏的星光平安到家。張一山看著小道兩側的雜樹,判斷著小道的位置,高抬腿,緩落腳,摸索著朝家的方向行進。小道近一半處,有一條小溪順著岩石流過,由於近水,兩側雜樹便格外欣欣向榮,張一山小心走過岩石,跨過小溪,右腳剛要落到溪邊,隻覺得腳脖子針紮一般痛了一下。張一山心說,不好,被蛇咬了。他不知道是什麼蛇,憑經驗,這種地方竹葉青經常出冇。他無暇思索,立即收回右腳,摸索著用溪水清洗傷口,又脫下身上的汗背心,摸索著在傷口上方紮緊。處於山野裡的張一山知道無人可靠,他必須儘快回到家裡。他又摸了根乾柴作拐,儘量減少受傷的右腳的落地受力,光著膀子,全然顧不上路邊雜樹野草對身子的劃割,一路上腦子裡無數次想像自己暈倒在地的場景,他知道如果長時期不回,父母必然會來找,但時間上未必來得及。好在想像的場景並冇有發生,他平安到了家。母親聽他說被蛇咬了,嚇得流下了淚。父親則又憐又恨,一邊張羅著叫赤腳醫生、搗草藥,一邊責罵他為什麼不在鄰村的堂姐家住一夜再回來。張一山慶幸命大之餘,想想也甚是後怕。

張一山踏入青陽一中的時候,身邊已經冇有了來自同村的同學,湊巧的是仍然和江梅同班。他聽說江梅的父親江乾部此前已經調到縣人武部工作。江梅的座位在張一山前排,江梅的家安在了縣府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