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在辦公室副主任崗位上乾了一年後,張一山輪崗到文化事業發展科任副科長,這雖然是平級調任,但由於辦公室在所有內設部門裡有超然地位,這種由核心部門向非核心部門調任的個例並不多見,張一山本來心存疑惑,懷疑自己是不是無意間得罪了吳局長,後來老呂私下裡告訴他說這是他向局黨委提的建議,目的是讓張一山有更多崗位曆練,實際上是組織上有意識地在培養。又過了一年,七月,老呂向局黨委提出,個人身體原因,要求退出崗位。文化局黨委有個規定,中層乾部到五十周歲後退出崗位,這個規定是為了培養年輕乾部。老呂兩年前已經到齡,局黨委一時之間冇找到合適的接替人先,就特事特辦,動員老呂又留任了兩年。這次老呂態度堅決,吳局長也表示了同意。關於辦公室主任接任人選,局班子產生了分歧,一些人提議從局裡現有的中層正職或者下屬單位的正職裡選調,這是比較符合慣例的做法。老呂力薦張一山,理由是為人正直,工作認真細致,文字功底紮實,已成了局裡離不開的筆杆子。幾輪醞釀,大部分局班子成員同意了老呂的建議,剛剛提任副科長兩年零兩個月的張一山,成為了局辦公室主任,雖然不是核心決策層,但在所有局管中層乾部中地位超然。對年紀輕輕的他來說,辦公室主任崗位也意味著更多的可能。提任公示結束,張一山走馬上任,無非是將個人辦公用品從西間搬到一牆之隔的東間。老呂一切騰退完畢,和張一山例行公事交接手頭事務,張一山一一記錄在案。他知道老呂對自己有提攜之意,心存感激,說,“呂主任,栽培之恩,銘記在心。明天我請你吃個飯,聊表謝意。”老呂說,“從今往後,你是張主任,我不是呂主任。對你的栽培,是組織和領導,我隻是出於公心,覺得你能勝任。你要知道,辦公室主任雖然隻是個中層,但意義不一樣,很多時候代表的是局主要領導,工作中既要講原則,對不符合規定的事,哪怕是副局長,也要堅持住,解釋清楚,但為人要低調,態度要好。”張一山點點頭,“如果是吳局呢?”老呂撓了撓頭,“局長應該不會,我還冇遇上過。如果你不幸遇上,那算你倒黴,要見機行事,但提醒的義務一定要儘,這是辦公室主任的本分。”張一山說,“好,我記下了。明天吃個飯。”老呂打著哈哈,“吃飯就免了,我一把老骨頭,對付不了酒,更對付不了你們年輕人。餘生不長,要精致點過,省著點花了。”他把辦公室鑰匙遞給張一山,“今後你是大內總管嘍,要幫著領導管好家。”張一山伸手接過,“請呂主任放心,我一定繼承咱們辦公室的好傳統,儘心儘職,當好管家。”交接完畢,已經調任圖書館館長的局辦公室前副主任秦玉剛打來電話,“張大主任,兄弟們要請你吃個飯,熱烈慶祝高升。”張一山平日裡下班後就形單影隻,也不推辭。到了區政府招待所,秦玉剛、陳燕和文體局的幾個中層、下屬幾個單位的負責人已經在場,隻有一個女的不認識。秦玉剛把張一山推上主位,張一山推辭說,“這是買單位置,秦大館長難得請一次客,明顯不誠心。”秦玉剛摁他坐下,說,“你放心,今天你請客,我買單。兄弟們今後還靠你照顧呢。”又招呼文化館館長施珍珠,“來,你今天陪張公公。”眾人各自落坐,那個不認識的女同誌坐在秦玉剛旁,秦玉剛指著她,“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師妹,叫張曉倩,與你同校同係同專業,不過人家比你牛,還有一年研究生畢業,目前在我們館裡暑期實踐。”張曉倩站起身,說聲,“張主任好。”張一山聽說是師妹,又屬於五百年前的同一個祖先,先有了幾分親近感,就和她聊了一些學校和老師的事。他短期內再獲提任,連前期那麼強勁的競爭對手陳燕都表示了折服,“張主任一路高歌,今後不得了。”張一山雖然從中聽出了點醋意,勝意更是盈盈在胸,他意氣風發,在你來我往中有了醉意,幸而深諳得意不可忘形的道理,便使勁踩住刹車,秦玉剛他們激將利誘脅迫諸手段使儘也冇有絲毫用處。散席後,張曉倩主動要求與張一山互留電話,說今後有事還好請教師兄。

辦公室作為一個單位的運轉中樞部門,辦文辦事辦會三大職能,無時無刻都離不開三個字:全,待人處事要全麵,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單位的主要領導考慮問題;雜,一年到頭沉浸在繁瑣小事中,年終總結看不到成績;細,事不避細,細節決定成敗。它的好處也顯而易見,由於長期圍繞領導轉,最能領會領導意圖,最能把事辦到領導心坎裡,在單位裡自然被高看一眼,提拔概率也最大。張一山開始關心更多的人和事,他聽說區政府分管副區長換人了,原先的江副區長被調去擔任了區政協黨組成員,新來的分管副區長是省政府辦公廳下派的掛職乾部,姓吉。區級領導調整一般在屆滿或者屆中,江副區長50剛出頭,擔任副區長一屆有餘兩屆未滿,此時被調整顯得有些異常,張一山在辦公室裡與領導接觸機會多,幾位局領導議論時也不回避他,“估計是完了,肯定線索都掌握了。”陳強說。副局長林烈接話,“那是肯定的嘞,不會無緣無故這麼動乾部。”“估計最近都寢食不安了。想想都可怕,知道自己被盯上了,還不知道人家掌握了什麼,什麼時候被收網。”另一位副局長陳大可歎口氣。果然,三個月後,官宣江副區長被調查了,再過兩個月,江副區長被宣布免去黨內職務,建議免去黨外職務。張一山與江副區長級彆相差甚遠,此前又是辦公室副主任,接觸不多,唯一一次近距離是那次的慰問酒宴,想想那麼平易近人的領導,就這般結束了政治生命,內心也甚是覺得可惜。新的分管區長到位,吳建國作為被分管部門***去報到,張一山跟隨,見到了新來的副區長吉新盛,個高挺,臉方正,戴著黑框眼鏡,充滿了書卷氣息,與原先的江副區長感覺截然不同。

吉副區長第一次調研課題就是古文大遺址保護,收到題目預告,張一山和呂迪商量怎麼安排,張一山先說了感受,“畢竟是大機關下來的,看問題能抓重點。全區的文體工作,古文遺址保護份量最重難度最大,有領導撐腰,我們工作也好做。”老呂在鼻子裡哼了一聲,“彆抱太大指望,畢竟是掛職領導,又剛來,威信和實權都冇有,弄得好是好,弄得不好反而被動。”“看來大機關來的不了解下麵情況,不接地氣,一來就敢捅馬蜂窩。這個調研安排要幫助他了解一下實情。”老呂又補一句。調研方案分了兩個環節,先是踏看現場,張一山註意到新來的副區長全程眉頭緊鎖,到會議環節,緊鎖的眉頭通過火藥味釋放了出來。文化局彙報了區委區政府的重視和前期的工作努力,對存在問題隻字未提,這是不給領導出難題的意思,屬於應對新領導調研的慣例。吉新盛首先對著吳局長開了一炮,“歌舞升平啊,是真的冇問題還是你們覺得冇問題了?”這當頭一炮大大出乎了大家的意料,對新來的副區長立時另眼相看。按照常規,上麵派來的掛職乾部都是要提拔的,隻是履曆單一了些,需要到基層增加一些曆練。基層接收單位在給掛職乾部分工時就很有講究,掌握資源的實力強權部門不能由掛職領導分管,以免萬一遇上個不對路的就大權旁落指揮不靈,容易出事的急難險重部門也不能由掛職的分管,以免一出事情被問責,耽誤了乾部本人不說,還得罪了派出部門。被派出的掛職乾部本人對組織的安排和地方分工一般也是心領神會,掛職期間勤勉有加,態度誠懇,努力成為團結榜樣,不要說地方主要領導,即使是對自己分管的部門領導也是客客氣氣,像吉新盛副區長這樣頭一次調研、頭一次開會就以放炮開篇的掛職領導,在古文區曆史上不要說親見,估計大家連聽都冇聽說過。輪到遺址所在的古文鎮發言。鎮黨委書記姚大商和鎮長廖慶自入會議室後就麵帶不豫,按常規,副區長調研一般隻能通知鎮裡對應條線的分管副鎮長參加,不能要求鎮主要領導參加,上麵千條線,下麵一根針,鄉鎮主要領導工作千頭萬緒,對於他們認為的非重點工作,精力上難有顧及,更何況文化工作本就是難上他們工作日程的。但新來的吉副區長不吃這套,說文物保護很重要,非得主要領導親自抓才行,命令區政府辦公室把古文鎮書記鎮長一起給通知來開會。這又顯示了他的不成熟,體製內約定俗成,黨委政府各有分工,一般來說區委書記開會由鎮委書記參加,區長開會由鎮長參加,一個掛職副區長,要求下麵的鎮兩位主要領導同時參會,是極為少見的。姚大商一開腔就帶上了火藥味,“怎麼會冇問題,這麼多年來,遺址區內老百姓造房子的矛盾越來越尖銳,堵了後門,前門不開,叫群眾生活怎麼改善。”吳建國解釋,“遺址區內的群眾建房,原則上要外遷的…”姚大商不等他說完就反駁了,“外遷,說說容易。他們是農民,要種地,開著車子去啊?誰給買車,是你們文化局還是區政府?”吉副區長說,“遺址區內保護第一,農民建房問題當然要解決,但是要服從保護,慢慢破題。”姚大商說,“慢慢破題,都十多年了還冇破出來,我們能等,老百姓等不了,老房子破房子等不了。”吉副區長不接這個話茬,接著說,“我看鎮黨委政府的保護意識要加強,在遺址區內蓋了工業園區,旁邊又開礦采石,還在那麼近的地方造了那麼高的一個酒店,把整個遺址的環境都破壞了。園區應該關掉,那個酒店也應該炸掉。”姚大商顯然不買他的賬,“領導說說容易,關掉,炸掉,我們冇意見,老百姓就業怎麼辦?區裡給發工資嗎?當地發展怎麼辦?”坐在一旁的廖慶趕緊勸姚大商,“算了算了,人家是領導,讓他說兩句也正常。”姚大商還是火氣未消,“領導也應該考慮老百姓的實際困難。”張一山經曆整個過程,不由得佩服老呂的料事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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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領導的第一次調研什麼問題都冇解決,對吉副區長來說,這樣的曆練在省級機關是永遠經曆不到的。如此掛職經曆兩年,一輪輪麵對基層問題,或者碰壁,或者成功,對他就是筆巨大的財富。對張一山何嘗不是,接觸層麵和接觸範圍不斷擴大,他也在對不同風格的領導的一次次觀察和學習中穩步成長。書生氣的吉副區長性格耿直,愛寫書,愛畫畫,理論思考能力比一般基層乾部更強,他直來直去的作風讓張一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一類乾部。這種作風讓向來和諧為主的文化係統的乾部們極不適應,他們對新來的副區長從剛開始的勤於彙報及時求助漸漸變成避之唯恐不及,能不與他搭上邊的工作就儘量不去招惹他,這又導致文化係統的一些工作和問題得不到及時解決。張一山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從與人打交道的角度來說,他更喜歡吉副區長的性格,不用彎彎繞去琢磨,但從工作的角度,這種性格又把吉副區長從工作團隊中孤立了出來。“所以還是得去適應社會。”這是張一山得出的結論。

吉新盛把古文遺址當作了解基層的試驗田,他決意要解決遺址區內群眾反映最強烈、拖得時間最久的農民建房難題。幾千年來,我類對宜居環境的選擇從未改變,這導致了古文遺址區內現今的人們生活與生產區域與古人高度重疊,不斷進步的生活要求改造自然,遺址保護要求原址原貌,兩者的衝突不斷加劇,其中農民建房難題最受詬病。吉新盛要求文化局排了個詳儘的調研走訪方案。分管區領導調研,文化局作為業務職能部門不得不派局領導參加,***吳建國事務多難以抽身,本該指派分管文物工作的副局長孫勁參加,然而孫勁剛部隊轉業不久,首長習氣尚存,受不了比他還年輕的吉副區長的指揮和不顧情麵的話語,找了個借口死活不肯跟隨。幸而林烈仗著自己年紀大,馬上該退二線了,估摸著副區長應該會尊重一下老同誌,主動站出來接了這個活,“大不了乾一架,我一個即將下崗的工人,冇啥好慌他的。”調研頭一日正逢雨天,要踏看遺址又要走村入戶,自然免不了高低腳兩腿泥,林副局長便站在村道邊抽煙,目送副區長帶著一乾人等踩著狹小的田埂進進出出,如此幾個點後,吉新盛終於按捺不住性子,一開口又是不顧及他人臉麵的話語,“老林你這樣遠遠站著看能看到什麼?不如不來。”林烈打著哈哈,“雨天路滑,我一個即將退休的老同誌,怕萬一摔著了給領導造成麻煩。”乾架雖然冇乾,第二天卻是無論如何不肯再去了。吳建國無奈,隻得向吉副區長告了罪,逐一報告了局領導們存在或者不存在的繁忙事務,派了辦公室主任張一山全程跟隨服務。吉新盛做事重實效,陪的人隻要肯用心就行,對職務高低倒是全不計較。

整個調研過程陸陸續續進行了一個星期,張一山隨著調研隊伍入戶進田,好幾次都拖著厚厚的兩腳泥回的宿舍。一次在一戶百姓家裡,正是近中午時間,戶主老楊聽村乾部介紹了調研組後,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把調研組迎進一樓,大家圍著一張八仙桌落座,老楊把平日裡無從傾倒的苦水一口氣都倒了出來,“領導來了,我們就有希望了。我這個房子是二十多年前造的,當時的房子都是不打樁的,現在都是危房了。下雨天滲漏,臺風天擔驚受怕。兒子要結婚了,這樣的房子怎麼當新房呀。”吉副區長問村黨委書記,“為什麼不上報審批?”村書記說,“誰說冇有上報,報上去快兩年了,每次去文化局打聽都說已經報上去了,再等等。”“等什麼?”“文物審批。我們這裡造房子按規定要先取得文物審批同意。”“為什麼會那麼慢呢?”“說是在等保護規劃出臺,冇有保護規劃就冇有審批依據。”周圍群眾見有陌生人入村,又聽說是來調研遺址區建房問題的領導,都往老楊家裡聚集,人越來越多。吉副區長聽著大家的議論和訴求,認真記下,到最後結束時,本該說些“大家的要求我們都記下了,請大家放心,政府一定認真研究,儘快給大家一個說法”之類的總結,他卻又犯了書生氣和管文化的本位主義,宣傳起遺產保護的重要性,“文物是不可再生的,請大家理解。”人群中一個年青人衝口而出,“我們不理解。活人要給死人讓路。死人比活人還重要?”吉副區長被懟得啞口無言。他的本意就是來調研怎麼解決遺產區農民建房難的實際的,張一山曾聽他說過,隻有讓遺產區裡的老百姓都理解和支持文物保護,我們的保護工作才能長長久久,這是多好的一個立意呀,不料卻被他自己一個不恰當的現場小結給攪黃了。

一周的現場調研,讓張一山認識到了什麼是腳踏實地,什麼是冇有調查就冇有發言權。在這之前,他知道遺產區農民建房是個老大難,但也僅是知道那是個問題。現在,在現場跑了一個星期以後,他知道了情況有多嚴重,農民有多渴盼。我們的各級領導不就是要努力為老百姓去解決這些難題嗎?

吉副區長召集區裡相關部門和鎮裡、村裡的乾部在鎮裡商量對策,開門見山地說,“文物要保護,老百姓的實際困難也要解決,怎麼辦?”規劃局的同誌說,農村要有村莊規劃,新建農戶應該向規劃點集中。吉副區長問,“這裡有村莊規劃嗎?”鎮裡、村裡的同誌就說,多少年了,到現在還冇編出來。國土局的同誌說,這裡是基本農田,不能造房子。吉副區長說,基本農田可以調啊,每年不是有用地指標嗎,切一塊給農戶建房用。文化局的同誌說,新地基都是文物可能分布區,要考古過才能用;農村新造的房子愛用瓷磚貼外立麵,影響遺址區環境風貌。張一山邊聽邊記邊琢磨,原先以為的老大難,用地性質問題、村莊規劃問題、文物前置問題,說出來後看起來也不是不可逾越的,隻是缺了大家一起坐下來討論的過程,缺了大家一起想辦法的合力。吉副區長邊聽邊和部門、鎮裡、村裡的同誌討論,最後作了總結,“這個問題我看不是不能解決,就看大家是不是真正想去解決;如果都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大家都儘了責,冇有責任,但是老百姓的問題怎麼辦?文物保護角度,建房利用原地基的,按照原址原麵積麵高度,那能有什麼影響?本來就有房子嘛。原地址不能造的,先考古一下,有遺存的換個地方,冇遺存的就用,國土局再給安排點用地指標嘛,區裡一年幾千上萬畝用地,解決這點指標不是難事。環境風貌控製角度,政府可以在征求群眾意見基礎上,出幾套符合文物控製要求的效果圖,讓老百姓自己去選,製訂一個現場管控製度、獎罰製度,問題不就解決了嗎。”張一山深覺有理,群眾的很多事情其實不是不能解決,而是政府部門墨守陳規,不願意主動想辦法導致。

冰凍三尺畢竟非一日之寒。調研隻是開了個頭,找到了方向。此後又經過幾年的努力,古文區終於形成了一整套基於原址重建、異地新建、集中統建、城鎮購買安置房源等方式的遺產區農戶住房解困政策,在全國範圍內率先比較好地解決了文物保護領域的一大難題。

張一山從中得到的感悟是,“想群眾所想,急群眾所急”,殊非易事;難題對人的考驗首關就是有冇有直麵它的勇氣,有了勇氣,難題便不再是原先想象中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