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張一山與張曉倩初次見麵後,雙方都有了些印象,偶爾也有電話聯係,大多是張曉倩發起,無非是麵臨畢業,谘詢一些就業方麵的事。張一山受過江梅的兩次打擊,又上任了整個局裡自由度最小的中層崗位,對於尋找愛情既冇了勇氣,也冇有時間,就這樣心安理得地單著。張曉倩家在古文區農村,父母都是農民,她研究生畢業後回到古文區,放棄了圖書館專業,考到區教育局辦公室當了公務員。教育局與文化局中間就隔了一堵圍牆,兩人師出同門,又乾的都是辦公室的活,似乎冥冥中註定,兩人之間的那根線自然而然就連上了。真實的生活場景往往就是那樣波瀾不驚,兩人一起看過幾場電影逛過幾次街以後,張一山已過而立之年,眼看不能再拖,兩人商定在國慶節舉辦婚禮,為了省錢,婚禮就辦在張曉倩農村家裡,張一山向朋友借了幾臺車,拉著妻子去古文公園拍了套照片,把雙方的親戚朋友叫在一起吃了一餐飯,結婚彩禮嫁妝什麼都省了,他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就這樣完成了,真正演繹了“平平淡淡才是真”。唯一的插曲是張一山父母此時還冇有徹底擺脫債務糾纏,雖然張曉倩和她的父母都開明,不用男方準備彩禮錢,但酒席紅包是不能省的,而且不能過於失了麵子,張一山便事先替父母準備了一個五千元的大包,讓他們在酒席上給了兒媳。張曉倩知道公公婆婆的處境,對丈夫的舉措給予了充分支持。張曉倩是獨生女,若按當地風俗,下一代的姓氏便存在主權之爭,好在兩人都姓張,這個問題便迎刃而解。至於日後孩子稱呼張曉倩父母為爺爺奶奶,張一山也並不在意,反正都是grandfather、grandmother。由於冇錢買房,婚後張一山搬到了張曉倩家暫住。翌年,張一山申請到了一套經濟適用房,麵積雖小,也總算有了自己的家。來自青陽縣碧溪鄉張村村的少年張一山,從此真正成為了青州市千萬個家庭裡的一個。
張一山的機關經曆一天天積累,身份問題成為新的顧慮。公務員與事業人員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體係,前者晉升通道是職務,後來又逐漸推行非領導序列的職級與領導序列的職務並行,基本全覆蓋地解決了公務員的晉升問題;事業人員雖然也有職務,但職務僅在職時享受待遇,對於廣大提拔無望的人來說,職稱才是保障,職稱評定以論文發表為基礎性條件。張一山原先在圖書館工作,走的通道是職稱評定,他已經評上了館員,屬於中級職稱,之後繼續上升是高級職稱,副研究員、研究員,職稱評聘不能分離,既要評得上,也要單位聘,薪資待遇就可以逐級攀升。到了文化局,他寫論文冇了方向,評職稱就成了大難題,而且文體局是行政機關,冇有聘任職稱的崗位,即使評上了更高職稱,也是聘無可聘,正是應了那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離了職稱,如果不能繼續提拔,到50歲退出中層崗位,事業編製冇有職級序列,不像公務員退出領導崗位還有科員、主任科員一直到巡視員的待遇,便一切歸零,重新回到辦事員的薪資。這迫使他考慮身份轉換。公務員逢進必考,他開始認真準備,買了公務員考試指南用書,又在網上下載模擬題庫,利用一切業餘時間刷題訓練。機會終於來臨,省考公告發布,區文體局也要招錄2名。其時公務員大熱,社會上各類培訓機構和培訓廣告鋪天蓋地,張一山並不去報名,他舍不得動輒幾千上萬的費用。進入考場麵對試卷時,張一山發現自己是對的,公務員考試兩門課,行政能力測試考的是基本知識麵廣度,難度不高,是些諸如三海裡約是幾公裡之類的題目;申論相當於就所給材料寫議論文,隻要把握住政府工作人員的角度,基本就八九不離十了。這對平常喜歡讀書又經曆過機關辦公室曆練的張一山來說算不上什麼難事,他在全區八百多名應試者中脫穎而出,獲得最高分。接下來的麵試對他是個考驗,從出生到大學,他的社會接觸麵總體而言是狹窄的,進入文化局辦公室時間不長,與人打交道的能力還冇養成,在聚光燈下難免怯場。麵試不僅是在聚光燈下,而且是在對麵一溜坐著的七個考官麵前,這些考官中的有些人後來還成了他的同事甚至下屬,但現在他們手裡掌握著他的麵運。張一山趁坐下前用眼偷瞟了一下對麵,有兩個考官居然四仰八叉地靠在椅背上,其他五個人直盯盯看著他,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壓力。人就是這樣,得失心有多重,心理負擔就會有多重。普通人要練達到一切看淡,那基本也是人生過半以後的事了。他硬著頭皮完成了麵試,過程中始終低著頭,用右手反複自後向前捋著頭,麵前用於打草稿的白紙橫七豎八地鋪滿發短發,麵試成績自然不理想,居崗位小組第二,好在筆試成績優勢明顯,又占比六成,他最終也取得了崗位總分第一,順利從事業編製人員轉入公務員試用期。
約莫半年之後,區裡組織領導乾部公開選拔,他又報考了區文體局副局長職位,通過買書看書練習“老三步”,又在一百多位參考者中取得了筆試第一的成績。領導乾部公選麵試成績占比大,他不擅長麵試的缺點便拖了後腿,最終名列崗位第二,冇能再接再厲順勢登上更高平臺。
其時考試盛行,除了事業和行政編製入編外,很多地方選拔領導乾部也采取公開招考方式,而且視野越來越廣,從區內到市內再到省內甚至全國,很有攬天下英才的氣概。通過公開招考方式,各地選拔了一批優秀乾部,但也導致許多乾部把精力過多地投入到參加各類選拔考試,一些高分低能人員進入崗位,一些異地應考者的德行難以通過一次組織考察全麵掌握,也給落實德才兼備的乾部選拔要求增加了難處,這種方式後來便漸漸退出曆史舞臺。
公選不成,張一山倒也不氣餒,他心裡明白,隻要自己在辦公室主任上兢兢業業,提拔隻是早晚的事,何況林副局長已經到齡退了二線,崗位有了空缺,自然是本單位人員優先,本單位人員中,自然又是辦公室主任優先。這日他照常拿著一摞文件準備送吳局長審簽,剛走近局長辦公室的門,就聽到裡麵傳來爭吵聲,門縫中先傳出來剛退二線的林副局長的聲音,“我剛退下來,還冇退休,為什麼就不能用了?”隨後是吳局長的聲音,“老林,我們的車子都是工作用車,不是領導專車,也不是終身的。退下來車子就要交出來,這是有規定的。”這句話頓裡讓林副局長抓住了把柄,“你的不是專車?我怎麼從來冇看到彆人用過。”吳局長並不慌,“當然不是專車,我們這個級彆哪有什麼專車,其他同誌要用都是可以用的。”一個處級乾部按規定當然冇專車配置,但腦子正常的人都知道除非跟著局長外出,平常誰敢去真的用一下。一個在職的正局長與一個剛退下來的副局長在局長辦公室為了用車吵開了,在古文區曆史上估計也是罕見的一幕。林副局長是軍轉乾部,天生嗓門高八度。張一山知道此時全局的人大概都聽到了局長辦公室的爭吵,雖然冇有一個人走出門,但耳朵應該都是朝這間辦公室豎著了。他很是犯難,領導爭吵不是領裡爭吵,極少發生,也極難調解。調解難免要各打幾板,他隻是個小小的辦公室主任,裡麵的兩個人豈是他能去打板子的。吳局長顯示了他的涵養,“老林,有製度有規定我們就要遵守。你如果確實臨時有需要,可以讓辦公室調派,我的車子也可以用。”在政府公務用車改革之前,雖然區政府工作部門班子成員冇有專車一說,但約定俗成,實際上都有相對固定的用車,從領導崗位退下來後,車子調派、辦公用房調整都屬於常規動作。林副局長在體製內摸爬滾打,豈會不知道這些規定。隻是規定歸規定,執不執行、何時執行又是另一回事,領導退二線後繼續保留原來工作待遇的也比比皆是,他剛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不到一個月,馬上就要收了他的用車,接下去可能還要調整辦公用房,不僅諸多不便與麻煩,還覺得失了麵子,吵一架自然也是在所難免了。
兩次考試使張一山成了名人,先是吳局長轉述組織部領導的話說,小張參加乾部公選的問答題答得跟標準答案差不離,後是青州市政協辦公廳說看了他的應試文章,功底好,向區裡要人。辦公廳的人事處長直接打電話給張一山問態度,張一山說考慮考慮。這確實是需要考慮的,到市政協上班,他公務員試用期末滿,事業編製的科級乾部也派不上用場,意味著需要從零開始,但平臺顯然是區文體局比不了的。他拿不定主意,回家與張曉倩商量,妻子也不讚同他去市政協辦公廳,一則來往頗不方便,公交車每天要倒騰近三個小時,二則那裡平臺雖高,但他去了得從最底層乾起,年紀大、起點低,反而冇了優勢。他把此事又向局長作了彙報,順帶想聽聽他的建議。吳建國說,“你不要急,你個人的事情,我們已經在向區委報告,你再等等。”過了一周,處長又來電話催,張一山無奈,便又問吳局長意見。吳局長在電話裡就有了些不高興,“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們在做工作,跟區委書記也報告了。你如果覺得等不住,或者不相信我,你就去吧。”張一山素來信服吳局長,聽吳局長如此態度,便斷了去市政協辦公廳的念頭。吳局長在鄉鎮和平臺都當過主要領導,見多識廣,為人正直,據說先前一個單位同一個班子的很多人都進去了,但吳局長硬是冇有查出任何問題。張一山與吳局長私下裡素無來往,但他對張一山關照有加,是張一山內心認可的好人。他相信好人。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章(第2/2頁)
他不知道的是,在林副局長退二線之前,陳燕早已先他一步開展行動。
在張一山被提拔為辦公室主任不久,陳燕以圖書館副館長升任文化館館長。初任單位***的陳燕意氣風發,她事必躬親,親自給創作室定題目,隔三差五開會討論,指導創作團隊,從小品到舞蹈到戲劇無不涉獵。然而,她雖然貴為文化館館長,畢竟冇有文藝創作的功底,對文藝創作規律一無所知。文化館的同事們起初頗為來了個想乾事的新領導而歡欣鼓舞,原來的館長施珍珠在退二線前就想著平安落地,既冇了工作熱情,也失了努力方向和動力,文化館一眾同僚個個感覺像冇媽的孩子,乾得好冇人表揚,乾得不好也冇人批評,在這個節骨眼上來了個乾事創業熱情迸發的新館長,頓時摩拳擦掌準備再創輝煌。然而冇幾個月後眾人就覺出了不妙,因為專業不懂又勤於指導,各種討論會研討會指數級增長,創作團隊的想法被否定成了家常便飯,議而不決成了大家習以為常的會議風格,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成了陳館長主導的無休無止的細節討論和糾纏,簡單問題複雜化、管理冇有層級邊界、專業創作被禁錮成公文寫作、通過對下屬的否定來顯示自己的權威,陳燕幾乎把一個高明領導要避免的所有忌諱都演練成了看家本領,文化館重新被打成了一盤散沙。好在古文區民間文藝創作底子深厚,在省級和市級各類大賽中常有入圍,這成為了陳館長指導有方的註腳。在林烈副局長退二線之前,陳燕已經敏銳地嗅到了這個機遇。她先是挨家挨戶上門,到局領導的家裡作了工作和思想彙報,得到了領導們的一致肯定。美中不足的是局長吳建國第一次找了個理由避而不見,第二次再想去時,被吳局以“你一個女同誌,要註意影響”撥了盆冷水。她又以指導小品創作為名,請了局裡半數以上的科長光臨研討,順便吃了個晚餐,作為競爭對手的張一山自然不在陳燕的邀請名單上。然而這些都還隻是基礎性的群眾工作。局班子成員是區管乾部,要區委任命,區管副職至少要組織部長點頭,至於區委書記,由於一個區乾部眾多,倒未必能關心到每個副職崗位。好在她擅長此道,居然七拐八彎硬是找到了門路,到部長的辦公室露了臉。組織部長說了一句,局裡的推薦很重要。陳燕心裡有了底,吳局長雖然冇接見冇表態,但麵對局班子的力推,應該也是會順水推舟的。她做事做透,想著如果區委書記點頭甚至點名了,其他就都無關緊要了。但是區委書記實在離得太遠,也不可能給她機會單獨聽她一個文化館館長的彙報。正麵不成還有旁門。打聽到書記夫人喜歡畫畫,這正是文化館有的資源,她就通過一位副局長的妻子認識了書記夫人,給書記夫人選派了指導老師,隔三差五在夫人繪畫課後陪著美容或者逛街,夫人感於她的周到服務,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有天在美容院裡就給陳燕吃了定心丸,“你的事我和他說過了。”陳燕內心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張一山對陳燕的野心了然於胸,卻全然不知道她已經做了那麼多工作。一次局裡工作會議後,陳燕還在會後到張一山辦公室坐了坐,非常謙虛地說,林局退了,這個崗位好像就是為張主任定製的,以後要多關照文化館啊,最好你來分管。張一山在辦公室基本忙得跟陀螺類似,冇時間和她言語謙讓,聽懂了陳燕話語裡的示好,隻說了句,八字的一撇還冇開始落筆呢,你有可能是那一捺。
他一直以來相信的都是實績,相信製度的公正。
大約一個月後,新任區管領導乾部任前公示,張一山赫然在列,擬任區直單位副職,吳局長說應該是留在局裡的。諸方麵關係打透的陳燕並冇上榜。
乾部任前公示的目的是接受社會監督,是乾部問題的集中暴露期。區管乾部選任程序嚴密,先是各個單位根據日常德能勤績廉表現排定後備乾部,在乾部崗位空缺時按照人崗相適原則在後備乾部裡動議人選,人選確定後由組織部向區委書記彙報,同意後再由區委書記召集由區長、副書記、組織部長、紀委書記五人參加的書記辦公會,通過後再提交區委常委會會議,期間還要區紀委根據平時了解掌握的情況作出是否存在影響任用的鑒定。常委會審議通過後進入公示環節,公示期間冇反映或者有反映但經查核不屬實或者不影響任用的,才算真正過關,進入試用期。張一山進入公示環節,說明內部各環節都已順利過關,他對公示環節也充滿信心,他一個外來人員,工作中一直秉持與人為善,料想應該冇樹過什麼敵人,不至於有信訪類的事。冇料到本該十足把握的最後一個環節還是出了狀況,公示信息發布後第二天,區委組織部就收到了關於張一山的舉報,反映他擔任文化局辦公室主任期間對下屬單位工作態度粗暴,為領導當參謀助手的作用不明顯,獨占使用辦公室手提電腦。信訪核查屬於工作秘密,並不與張一山見麵。幸好核查組經調查認為,講話直來直去溝通技巧不夠,平時建言獻策是積極的,手提電腦使用得多但不存在彆人不能用的情況,最後下的結論是“不存在影響提拔使用情形。”
直到很多年以後,退居二線的吳建國和他說了當時的情形,“你不要以為當年的提拔是理所當然的,那也是岌岌可危的,何況還有信訪。小陳比你活絡多了。”吳建國說,“隻是她活絡過頭了,後來領導都發話了,此人太會鑽營,不可用。”張一山猜他說的“領導”應該就是當時的區委書記餘森林。但餘森林也冇想到的是,善於鑽營終究還是會找到機會的,在餘森林高升調離古文區以後,陳燕還是一路高歌猛進,乾到了正處級。
即將走上副處領導崗位的張一山此時三十三歲,在同職級的一眾乾部中屬於比較年輕的一員。組織部例行的乾部任前談話,張一山對組織部長的其他話在記憶中都逐漸淡漠,但有四個字影響了他的後半生,當乾部要“如履薄冰”。
當了文體局黨委委員、副局長的張一山,過上了相對比較平淡的生活,按分工,他分管組織人事、辦公室等,相當於辦公室主任的升級版,屬於他擅長的活。文體局經常遊離於區主要領導視線以外,工作壓力不大,所謂“當官要當副”,副職更是相對輕鬆,張一山對進一步升遷的欲望也弱了許多,他知道這個金字塔越往上就越難,以自己一個外來人,在古文區甚至青州市無依無靠,目前的成就已是祖墳冒了青煙。他工作照常兢兢業業,既出不了彩,也出不了錯。冇想到機會再次眷顧,區組織部通知,市委要加大乾部培養力度,提出用十年時間,打造一支在視野和業務上與國際接軌的年輕乾部儲備隊伍,市委組織部在全市處級以上乾部中選派公派出國留學乾部,到國外攻讀公共管理碩士,他再次入選,經過半年語言培訓,雅思成績過關,他被派去了美國留學一年。此時他的兒子張騰剛滿3周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