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號舍傳來陳文傑輕快的翻書聲,顯然這種常規題他早有準備,估計又要搬運某位大儒的標準答案。

顧青雲研磨著那塊鬆煙墨,墨汁在硯臺中暈開,散發出冷冽的香氣。

「民無信不立。」

這個世界的儒生,大多把這個信解釋為百姓要對君王講誠信,要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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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結合前世的政治學和社會學,這明擺著是公信力。

顧青雲提筆寫下破題句:

「信者,非獨民之誠也,乃國之契也。」

筆鋒如刀,切入點刁鑽至極。

「足食足兵,皆賴於信。信如舟之錨,如屋之梁。上不信則令不行,令不行則民意散。故去食去兵,唯信不可去。」

隨著他的書寫,那塊鬆煙殘墨似乎感應到了文字中蘊含才氣,墨色竟然從灰黑變得深沉如鐵。

每一個字落在紙上,都像是一顆釘子,穩穩地紮在那裡,給人一種不可動搖的厚重感。

監考臺上的林夫子巡視而過。

他看到了顧青雲卷子上的那句國之契也。

「這小子……」林夫子瞳孔微縮,「好大的膽子,竟敢把聖人言解釋為君民契約?」

在這個妖魔環伺的世界,人族之所以能守住城池,不就是靠著那一紙生死契約嗎?

林夫子深深看了顧青雲一眼,悄然在他名字旁畫了個圈。

午後申時,日光已經西斜,透過號舍狹窄的高窗,在斑駁的桌案上投下一方亮斑。

安平縣雖然隻是楚國邊陲的一個小縣城,但因為有聖廟的庇護,即便城外偶有妖氣森森,城內依然文運昌隆,溫暖如春。

聖廟是人族在十二國疆域內設立的定海神針。上通眾聖殿,下護一方土。哪怕是隻有童生文位的讀書人,隻要在聖廟覆蓋範圍內受到致命攻擊,也能借調一絲微弱的天地才氣。

經義考完,不少考生麵露難色,顯然是被那個看似簡單實則深奧的題目難住了。

接下來是最後一場,也是最能拉開差距的詩賦。

「當——」

最後一聲鑼響。

林夫子沉穩的聲音傳遍全場:「第三場,詩賦。題曰:微。」

題目隻有一個字:微。

這題出得極妙,也極難。

楚國文風尚狂,學子們多喜寫大江大河,鴻鵠之誌,驟然考個微字,讓不少一心想寫大場麵的學子措手不及。

隔壁號舍,陳文傑眉頭緊鎖,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麽,提筆寫下了一首關於見微知著的詠物詩,描寫的是鬆針雖細卻能傲雪。

隨著他書寫,一道淡淡的白光升起,那是出縣級彆的才氣,雖然微弱,但足以讓周圍的考生羨慕。

顧青雲坐在號舍的陰影裡。

這道題目,讓他想到了現在的自己。

文宮破碎,家道中落,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眼中,甚至在浩瀚的妖魔戰場麵前,他顧青雲就是個微不足道的螻蟻。

「微嗎……」

顧青雲眼神卻愈發明亮。

文學的魅力,就在於能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他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號舍牆角那因為常年潮濕而生出的幾點青苔。

在聖廟光輝照耀不到的陰暗角落,它們依然活著。

「就寫你吧。」

顧青雲提筆,飽蘸那珍貴的古鬆心墨汁。

他選了清代袁枚的《苔》

在這個崇尚宏大敘事的楚國文壇,他要寫一首屬於小人物的絕唱。

落筆。

「白日不到處,」

第一句寫完,原本因為陳文傑那首詩而躁動的考場氣息,突然沉靜了下來。

監考臺上的林夫子正要喝茶,動作卻微微一頓。他感覺周圍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些,一種幽靜的氣息,開始在考場內蔓延。

那是道家的靜意?

顧青雲繼續寫第二句。

「青春恰自來。」

這句一出,意境陡轉!

雖然陽光照不到角落,但春天不會偏心。那是一種順應天道而自強不息的生命力。

顧青雲的文宮內,原本乾涸的地麵上真的泛起了一層綠意。他並冇有調動多少才氣,而是用這種意境,引動了外界聖廟的一絲共鳴。

顧青雲的硯臺旁邊,竟然憑空生出了一抹嫩綠的苔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

「這是什麽異象?」

後排的徐子謙驚得捂住了嘴巴。這種直接長出植物的,聞所未聞!

顧青雲心無旁騖,手腕轉動,寫下最後兩句。

「苔花如米小,」

「也學牡丹開。」

在場所有人的神魂深處,仿佛都聽到了一聲花開的聲音。

那是一種雖然微小,但尊嚴與牡丹等同的綻放!

刹那間,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以顧青雲的號舍為中心,那股嫩綠色的波紋迅速向四周擴散。牆角的青苔瞬間瘋長,不僅如此,它們頂端竟然綻放出了一朵朵晶瑩剔透的小白花。

花香淡淡,有著一種讓人神魂安定的力量。

考場外,安平縣聖廟的方向,那口懸掛在廟門前的警世鐘發出了一聲悠長的低鳴。

「嗡——」

鐘聲入耳,並不震耳欲聾,反而像是一雙溫暖的手,撫平了所有考生的焦躁。

「聖廟共鳴?!」

林夫子猛地站起,撞翻了茶盞,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卻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顧青雲卷麵上的那首詩,眼中滿是震撼。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這……這不僅僅是詠物,這是在為天下寒門學子立心啊!」

楚國文壇,多的是歌頌牡丹之富貴或鬆柏之高潔,何曾有人低下頭,去看看那卑微的苔蘚?

但這首詩,卻道出了眾生平等的聖道真意!

陳文傑呆呆地看著自己桌角生出的那一點青苔,那朵小米粒大的花,正對著他那首描寫鬆針的詩,仿佛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他的詩是寫給考官看的。

顧青雲的詩,是寫給天地的,也寫給自己的。

顧青雲放下筆,看著滿桌的青苔,感覺胸口一陣舒暢。

那座殘破的文宮,雖然還冇有完全修複,但在那些裂縫處長出了細密的綠色苔蘚,像是一種粘合劑,將破碎的碎片牢牢抓住。

「這首詩,雖無殺氣,卻有生機。」

顧青雲長舒一口氣,這才是最適合他現在的詩。

不爭一時之長短,而在無人處自芳華。

第二日放榜,青藤書院的布告欄前圍滿了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榜首那個名字上,以及那個名字旁邊,林夫子親筆批註的一行朱紅大字。

榜首:顧青雲。

評語:【經義通透,微言大義。此詩雖無殺伐氣,卻有聖廟鐘鳴之格,乃為修身詩。】

修身詩!

在這個人人都追求殺敵戰詩的楚國,一首能被定性為修身的詩,稀缺程度堪比靈丹妙藥。戰詩傷神,修身養性。能安撫神魂,穩固文宮的詩,是所有讀書人夢寐以求的輔助神技。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陳文傑站在人群中,臉色灰敗,死死盯著那個名字。

他那首描寫鬆針的詩雖然也引動了文氣,但在顧青雲這首引得聖廟鐘鳴的《苔》麵前,就像是富家庭院裡的盆景遇到了野外頑強的生命,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東西,最後隻得了個乙等。

徐子謙擠在人群最前麵,興奮得滿臉通紅,卻又咧著嘴傻笑,比自己中了還高興:「顧師兄中了!第一名!我就知道顧師兄是最厲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