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客棧過年

車軲轆碾在官道上,寒風卷著碎雪打在車幔上,簌簌作響。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艱難趕路,道旁草木早已枯敗,白茫茫一層薄雪蓋在地麵。

一家人已經連續奔波多日,距離京城還有兩日路程,眼看年關將近,便尋了一處臨街的簡陋客棧歇腳,打算在此熬過除夕。

李鐵柱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夾襖,衣襟邊角沾了風雪的潮氣,鬢角花白的發絲上還落著點點雪沫。

他不是冇錢穿好的,隻是自小節儉慣了,就算手裡再有錢,也舍不得把銀子花費在穿衣上。

常氏扶著兒媳吳氏的手,踩著馬凳顫巍巍落地。

一路風雪顛簸,凍得她渾身骨頭酸疼,她輕輕捶打著自己的後腰,忍不住埋怨。

“他爹,你瞧瞧這一路,冰天雪地凍得人手腳都僵了。好好在家圍著火爐守歲不好,偏偏要千裡迢迢往京城趕。念禾那丫頭闖下的禍,倒要我們一大家子顛沛流離來收拾爛攤子。”

李鐵柱狠狠瞪了她一眼,壓低嗓音。

“你少在外頭絮叨!事關咱們李家全族的臉麵。念禾是根強的親女兒,鬨出這麼大的風波,小草書信都送回寧海了,我們咋能縮在家裡裝聾作啞?若是長輩置之不理,外人隻會說我李氏宗族教女無方,往後族裡一眾姑娘,還要不要立足?”

一旁的李根強垂著腦袋,滿臉羞愧。

京城傳來的書信,每一字都像巴掌扇在他臉上。

“爹,都怪我,當初就不該把念禾送去京城,本想著能讓孩子見見世麵,萬萬冇料到她心思野到這般地步。”

吳氏站在丈夫身側,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彆再說了。

她心裡亦是五味雜陳,既心疼遠在京城的女兒,也清楚李念禾所作所為實在出格。

另一輛馬車的棉簾掀開,徐平提著厚重的棉裙跳下車。

一路風雪趕路,她臉頰凍得通紅。

她立在客棧門口,遙遙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盛滿向往。

她是坤元書院第一批女學子,又是李小草的親外甥女,姨母的種種事跡她自小耳濡目染。

湘王妃不依附旁人,堂堂正正活出自家風骨,受封四品將軍,還嫁了心悅之人。

這便是她心底最大的向往。

她不求大富大貴,隻盼往後能遇上兩情相悅的男子,彼此敬重相守,不願由長輩隨便指派一個素未謀麵的人,草草了結一生。

常氏看見她這副模樣,歎了口氣走上前來,嗬出一團白氣。

“平兒,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進了京城,萬萬不可存不該有的念頭。”

她是過來人,早就看穿了外孫女的想法。

可是女子婚嫁,曆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得姑娘家挑揀喜不喜歡。

李小草那般際遇,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幾個,不是尋常人能夠效仿的。

徐平眼裡的光亮黯淡幾分,抿緊嘴唇,並不服氣。

“姥姥,為何不行?姨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不願嫁給一個我全然不了解性情的人,若是遇不到心意相合之人,我寧可不嫁人。”

“你這孩子!”常氏眉頭一蹙,當即就要訓斥。

李鐵柱抬手攔住常氏,目光落在徐平身上。

他身為宗族族長思想守舊,可也親眼見過李小草的能耐,並非冥頑不靈。

“路上不要起爭執,京城不比寧海小縣,到了地方,一言一行都要謹守分寸。你的心事姥爺記著,但終身大事不能任性妄為。先把念禾這樁禍事了結,再談你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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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不再爭辯,邁步走進客棧。

這客棧本就簡陋,年關時節來往行人稀少,店家騰出兩間上房,又忙著置辦除夕的飯菜。

屋外寒風呼嘯,屋內一張木桌,擺上幾碟臘味、一盤凍魚,一壺燙過的粗酒,便是一家人的年夜飯。

吳氏給眾人挨個斟上熱茶,輕聲開口。

“爹,娘,待到京城見到王妃,我們該如何處置念禾?若是硬逼著她斬斷和大皇子的牽扯,那丫頭性子執拗剛烈,我真怕她衝動下真鬨起來。”

李根強倒是不怕閨女鬨,他還記著心裡頭說過,是大皇子和皇後娘娘有意讓念禾為妾。

“大皇子是金枝玉葉,皇家旋渦重重,念禾一頭貼上去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我的想法是把她帶回寧海,關在家中,早早尋一戶安分尋常人家把她嫁出去,斷了她攀附權貴的心。”

這話落下,徐平猛地抬起頭。

“大舅,這樣做會不會太過絕情?念禾是真心愛慕大皇子,若是強行逼她嫁人,她心裡怕是要怨恨咱們李家一輩子。”

徐平讀過書,心性柔軟,不由得替李念禾說了一句公道話。

再一個,她一直都在向往李小草那樣的婚姻,雙方互相愛慕著對方,這才是婚姻該有的樣子。

常氏當即把筷子重重擱在桌上。

“愛慕個屁?她就是癡心妄想!皇上的兒子豈是我們小門小戶的姑娘能夠肖想的,真進了皇家,高牆深宮哪裡是享福,分明是跳進火坑!平兒,你萬萬不可學念禾那樣異想天開!”

常氏在訓斥李念禾的同時,還不忘借機規勸外孫女。

徐平臉頰燒得發燙,低下頭扒拉碗裡的飯菜,心裡依舊不服。

不過她不想和姥姥起爭執,姥姥連個字都不認得,思想守舊,爭執不出結果。

她隻想著到了京城,一定要尋機會好好問問小姨母,女子能不能憑自己心意求取姻緣。

客棧的角落,坐著一個一身灰布棉袍的行商模樣男子。

他低頭扒飯,看似自顧自吃喝,耳朵卻豎得老高,將李家一桌人的談話,一字不落聽進耳中。

大皇子早料到寧海李家收到消息定會進京,早早便安排人手沿路盯梢。

探子神色不動,草草吃完年夜飯,借口出去照料馬匹,悄無聲息退出客棧。

夜色沉沉,屋外風雪呼嘯,爆竹聲零零星星傳來。

客房內,徐平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無法入眠。

她推開窗,凜冽寒風撲麵而來,天上星月蒙在風雪薄霧裡。

她自小熟知姨母的傳奇,心中滿是對京城天地的憧憬,可眼下親眼看著李念禾追逐情愛落到進退兩難的境地,心底又生出重重惶惑。

她不由得迷茫,姨母的路擺在那裡,可換到自己身上,這份期盼究竟能不能成真。

隔壁屋內,燭火還亮著。

李鐵柱壓低聲音,同李根強低聲商議。

“我們李家萬萬不能一邊倚仗湘王府,一邊又卷入皇子奪嫡的紛爭,有些話小草不能明說,你要聽懂她話裡的意思。”

李根強重重長歎一聲:“隻盼我那女兒,聽得進勸,及時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