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隆慶坊。

長安城一百零八坊,以皇城為中樞,呈東西分野之勢,西為長安縣,東為萬年縣。

皇城東麵諸坊,多為天子親賜宅邸,聚居著王公勳貴丶文武重臣。朱門巍峨,氣度不凡;

西麵諸坊,則商賈雲集丶縉紳遍布,更有不少胡商遠道而來,在此定居興業,市井煙火氣極濃。

東貴西富,涇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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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坊市金貴繁華與否,則與距離皇城的遠近息息相關:越是靠近皇城腹地,便越是寸土寸金丶人聲鼎沸,宅邸鱗次櫛比,非富即貴。

越是遠離皇城腹地,坊市便越發冷清寥落。不少南城的偏僻裡坊人跡稀疏,牆院荒蕪,乃至雜草蔓生,少有人煙。

而隆慶坊,雖地處城東,卻偏居一隅,坐落於最遠離皇城丶毗鄰東城牆的邊緣。

與東側諸坊的尊貴喧囂截然不同,這裡的宅邸,大多原是前隋官眷的舊居。

大唐定鼎之後,這些宅邸皆被朝廷收管,雖占據隆慶坊土地的半數,卻大都還未賜住出去。

是以,這隆慶坊內,也是人跡蕭索,舉目破敗。

連坊中的十字街衢,都少有行人行走,似與繁榮的長安城格格不入。

而今日,這久處長安邊緣丶少有人至的隆慶坊。

卻有一隊甲士,押送著幾輛遮掩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吱吱呀呀的駛進了隆慶坊中,引起了坊裡諸多居民側目。

馬車沿著隆慶坊中心的十字街衢一路慢行,拐到了諸多賜宅中最為偏僻的一處,方才停下。

「殿……呃,諸位,到了。」

押送的校尉話說一半,及時改口,不敢再稱太子尊號,語氣拘謹又梳離。

馬車廂門緩緩打開,李承乾一瘸一拐,率先邁步走下馬車。

隨後是原太子妃蘇氏,她眼眶紅腫,淚痕未乾,鬢發散亂,懷中緊緊抱著尚在懵懂的李承乾幼子李厥。

小家夥被母親抱在懷裡,小眉頭蹙著,怯生生地打量著周遭陌生又荒涼的景致,小嘴抿得緊緊的,不敢出聲。

最後,李象不情不願地挪動身軀,磨磨蹭蹭跨下車來。

堂堂東宮太子,一朝被廢,得以幸免的,也隻有這區區五人。

往日侍奉左右的東宮屬官丶成群仆役,儘數被李世民遣散收回。

府中堆積的錢糧布帛丶珍玩器物丶一應私產,亦全數抄冇扣留,分文未曾落下。

正如李世民所說,他就是要看看李承乾冇了皇家供養,會不會後悔。

此刻的李承乾一家,當真是兩手空空,一貧如洗,除卻一身衣衫,再無長物。

「請!」

校尉叉手行禮,嘴上雖然還算恭敬,但一群人緊繃著的肌肉,看著這一家人……特彆是看向李象的古怪眼神,果斷暴露了他們此時內心的戒備。

「幾位大哥,你們這樣看著我作甚?我還能從你們手上飛了不成……」李象長長歎氣道。

禁軍們的眼神更古怪了。

也不怪他們這般防備,實在是麵前這個皇孫,實在是太能折騰了。

那日兩儀殿後,這位本該被杖斃的皇孫,在太子執像入諫後,明明是僥幸逃得了性命。

卻仍然不依不饒,口出悖逆之言。

幾次逃離東宮,想要再去麵見皇帝。

左右領軍府的兄弟們都麻了,實在搞不懂,這位皇子究竟是怎樣的腦回路。

太子謀反案不都結案了嗎?太子都已經接受判決了。

你個皇孫還在執拗個什麼勁?

還有那些大逆不道的悖逆之言……這位皇孫敢說,他們都不敢聽!

要知道,這些左右領軍府的將士,幾乎全都將戰功赫赫的皇帝李世民奉為神明。

卻看到有人竟然敢這樣罵皇帝,還在李象這裡聽到了一堆「宮廷秘辛」。

其三觀之震動,可想而知。

信仰都快崩塌了!

左右領軍府的將領們這幾天,人都快要愁壞了:就因為接了看押這個皇孫的活兒,禁軍之中關於陛下的流言四起,軍心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