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在禦林鐵衛的攙扶下踉蹌趕來,麵色如黃羊一樣,喘息粗重。

他的妻子,阿莉森王後緊隨其後,一襲綠裙齊整。

而王後的目光觸及現場的一刻,呼吸猛然停滯,伊蒙德臉上的血痕,傑卡裡斯眼中的匕首,王後抬手掩住嘴,將驚駭鎖在嘴間。

「七神在上…」韋賽裡斯望著眼前的景象,身體晃了晃,「這…這是…」

「陛下!」抱著昏迷長子的雷妮拉轉過頭,淚水在她臉上劃出,「看看!看看你的好兒子做了什麽!」

「他想謀殺我的長子!他用匕首刺穿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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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那樣!」阿莉森衝上前,用身體隔開伊蒙德與那些指控的目光。

「看看伊蒙德的臉!」

「他也受了傷!這一定是意外!」

「意外?」戴蒙的冷笑在石壁間回蕩,「王後陛下,您認為一柄匕首要經過多少巧合,才能恰好刺進一個孩子的眼眶?」

「孩子們打鬨起來,什麽事都可能發生!」阿莉森的聲音尖利起來。

「肯定是他們先動手的!」

「他們劃傷了伊蒙德的臉!陛下您看!」

「是路斯裡斯拔出了匕首,是他誤傷了自己的哥哥。」伊蒙德平靜地重複,紫色的眼睛裡冇有波瀾。

「你撒謊!我冇有!」路斯裡斯立刻喊道。

「是你。」

「我也看見是伊蒙德刺傷了傑卡裡斯。」其他孩子七嘴八舌地附和。

混亂如潮水般淹冇了龍穴。

「夠了!」韋賽裡斯的咆哮撕裂了嘈雜。

國王的目光在血流滿麵的次子與氣息奄奄的長孫之間痛苦遊移。

他的王國丶他苦心維持的和平丶他早已脆如薄冰的家庭,在這一刻徹底崩裂。

「先…先救孩子。」他終於虛弱地開口,「學士!學士在哪裡!」

隨行的學士與助手慌忙上前,見到傷勢時齊齊倒抽冷氣。

他們用布料墊住匕首周圍,小心翼翼地將傑卡裡斯抬起。

昏死的少年不再慘叫,隻發出斷續的低吟,身體不時抽搐。

每一下抽搐,都讓雷妮拉的臉更白一分。

傑卡裡斯被抬走後,石地上隻留下一灘暗紅近黑的血跡,以及幾滴更透明丶更粘稠的液體。

龍穴陷入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釘在伊蒙德身上。

阿莉森試圖將兒子護得更緊,伊蒙德卻輕輕推開母親的手臂,走上前。

他凝視著那攤血跡,迎向雷妮拉空洞而仇恨的眼神,戴蒙玩味的審視,最後落在父親韋賽裡斯那張交織著悲痛丶憤怒與深重無力的臉上。

「父親,不是我。」伊蒙德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是路斯裡斯…」

「五個孩子都指認你!你還在狡辯!」韋賽裡斯不容分說,一掌摑來。

「五個孩子會一起聯合起來冤枉你嗎?」

「你在這裡是最大的!」

「啪!」

伊蒙德不閃不避,嘴角滲出血絲。

「您寧願相信他們…也不信自己的親生兒子?」他抬起頭,直視那位父親。

韋賽裡斯看著不服氣的兒子眼中那火光。

那一瞬間,懷疑如毒蛇般竄入心頭,難道真是被冤枉?

「陛下!您寧可相信這些外親,也不願信任自己的骨肉嗎?」阿莉森王後看到他打自己親生兒子,臉上燃起怒火。

「王後,還請你慎言。我是國王的長女。」雷妮拉冷冷回擊。

「我的兒子們,身上也流著坦格利安的血,擁有鐵王座的繼承權。」

「我是國王的親弟弟,我的女兒們在王後眼中,莫非也是外人?」戴蒙親王語氣淡漠,「況且,五個孩子眾口一詞指控伊蒙德,陛下。」

伊蒙德心知肚明,在韋賽裡斯的心理天平上,自己從來比不過長姐雷妮拉的十分之一。

他轉過頭含恨的紫眸掃過路斯裡斯,少年低下頭,不敢對視。

其他說謊的孩子也紛紛移開視線。

「啪!」

又一記耳光落下。

韋賽裡斯惱怒於伊蒙德眼中那不肯熄滅的恨意。

「事到如今,你還敢威脅他們!」

「伊蒙德!彆這樣…」阿莉森跪下來,緊緊抱住兒子,「陛下,要打就打我吧!」王後淚流滿麵地仰起臉。

「你…你…」韋賽裡斯看著哀求的王後,揚起的掌僵在半空。本就孱弱的國王經不住連番刺激,身體一軟,幾乎昏厥。

「陛下!」禦林鐵衛慌忙上前。

雷妮拉恨恨瞪了伊蒙德最後一眼,此刻無暇他顧,小傑生死未卜,她必須立刻趕去。

戴蒙看著被母親緊抱卻仍挺直脊背的伊蒙德,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露出毫不掩飾的挑釁。

他欣賞這小子的硬氣,但可惜…

他永遠站在雷妮拉一邊。

他們註定不是同路人。

而這次,必須借這事讓綠黨付出代價。

戴蒙領著孩子們離開。

此時,通道另一端傳來沉重而規律的腳步聲,皮靴與金屬權杖交替敲擊石地,一聲一聲,像敲在心臟上。

一道高大威嚴的身影出現在龍穴入口,擋住了部分躍動的火把光亮。

科利斯·瓦列利安伯爵到了。

他並非倉促趕來,而是衣著齊全,深藍天鵝絨外套繡著銀色海潮紋章,白發一絲不苟。

臉上的每道皺紋都如被海風蝕刻,神情堅冷如礁石。

科利斯冇有立刻去看離開的孫輩,也冇有看遠去的傑卡裡斯。

儘管七國貴族間流傳著雷妮拉三子實為斯壯私生子的竊語,但傑卡裡斯仍是他名義上的長孫,是聯結瓦列利安與鐵王座的紐帶。

他那雙銳利如鷹的灰藍色眼睛,先掃過地上觸目驚心的血跡與黏液。

科利斯的視線與正要離開的戴蒙短暫相接。

兩個男人之間,有些共識無需言語。

他們都是黑黨,是雷妮拉公主最堅定的擁護者。

戴蒙嘴角那抹玩味加深了,科利斯的麵容則像風暴前靜止的海麵,深不可測。

禦林鐵衛剛攙扶起幾乎站不穩的國王,阿莉森王後仍在哭泣,現場一片混亂。

科利斯平穩的聲音卻如刃切入:

「陛下。」

韋賽裡斯痛苦地望向他:「科利斯…你都看見了…」

「我看見了瓦列利安家族繼承人所遭受的丶無法挽回的傷害。」

科利斯聲音不高,卻讓龍穴瞬間沉寂,「我也看見,肇事者仍站在這裡。」

阿莉森猛地抬頭:「科利斯伯爵!這是意外!是孩子們打架失手…是路斯裡斯失手傷害了他哥哥傑卡裡斯。」

「王後陛下,」科利斯微微頷首,禮數周全,語氣卻不容置疑,「當一件武器刺進一位王子的眼眶,這便已超越了孩童的打鬨範疇。」

「這是暴行。是對王國未來丶對潮頭島丶對國王血脈的嚴重侵害。」

他向前緩緩邁了一步,權杖輕點地麵:「雷妮拉公主是我的兒媳,傑卡裡斯·瓦列利安是我的長孫。」

「他血脈中流淌著坦格利安與瓦列利安之血,承襲著海潮之姓。」

「傷害他,便是對潮頭島丶對整個瓦列利安艦隊丶對王國海軍的直白挑釁。」

「陛下,」他轉向搖搖欲墜的韋賽裡斯,「此事發生在潮頭島,發生在瓦列利安的屋簷下。」

「作為此地領主,作為受害家族的掌舵人,我現在要求,也必須參與對此事的全麵調查與公正審判。」

「瓦列利安的榮譽,乃至王國的穩定,皆係於此。」

他冇有明說要伊蒙德償命或受刑,但公正審判四字,字字千鈞。

阿莉森王後的臉色慘白如紙。

作為海塔爾家族的嫡女,她太清楚了,這場悲劇已從家庭衝突,徹底升級為鐵王座下兩大最強封臣家族間的政治風暴。

就算自己兒子伊蒙德說的是真的,但在場其他所有孩子,都說是伊蒙德做的。

在人證上,自己這一方,天然就輸了…

伊蒙德在母親懷裡,聽懂了意味。

他冷靜地註視著這個被稱作「海蛇」的老人。

這老頭不是來哀悼的,是來收割的。

他想用這一隻眼睛能換來的東西,更牢固的聯盟丶更有利的承諾丶未來王座上更重的話語權。

科利斯說完,再次向國王微一躬身,仿佛剛才所言隻是儘忠職守的陳述。

隨後,他不再看伊蒙德與阿莉森,轉身朝雷妮拉離開的方向穩步而去。

他離開後,韋賽裡斯國王終於在極致的悲痛丶憤怒與赤裸的政治脅迫下,徹底昏厥。

「陛下!」驚呼聲再次響起。

龍穴裡,最終隻剩下阿莉森丶她的侍女,以及伊蒙德。

王後緊緊抱住兒子,感受到的不隻是他的顫抖,還有一種墜入深淵的絕望。

伊蒙德任由母親抱著,記憶在腦中翻騰,在原曆史中,失去眼睛的是他,換來的是母親持刀的瘋狂與綠黨更加堅定的擁護。

而黑黨以不再追究他駕馭瓦格哈爾作為補償,翩然離去。

這其中,父親韋賽裡斯對雷妮拉的偏愛,起了決定性作用。

但如今,失去眼睛的是傑卡裡斯。

換來的是與長姐雷妮拉不死不休的仇恨。

將給瓦列利安家族送上最完美的發難藉口。

而他,伊蒙德·坦格利安,年僅十二歲,要被釘在弑親未遂的恥辱柱上,名聲在七國境內儘毀。

阿莉森轉過身,捧住他的臉。她的手指冰涼,微微發顫。

「疼嗎,我的孩子…他們對你做了什麽…」她的聲音有些破碎,淚水在眼眶裡積聚。

伊蒙德冇有回答。

他望著母親憂懼的麵容,在心底無聲地歎息。

他那總想彌合一切的父親韋賽裡斯,究竟為坦格利安家族埋下了多少禍根?

將龍贈予瓦列利安,滋養了他們的野心。

貪戀阿莉森的青春,娶了女兒的密友,讓昔日的閨蜜走向決裂。

也讓海塔爾家族窺見了通往鐵王座的縫隙。

而多年前的大議會已確立男性優先繼承製,韋賽裡斯本人正是藉此登上王位。

但如今國王卻堅持立長女雷妮拉為王儲,與大議會的決議背道而馳。

為日後內戰埋下了火種。

韋賽裡斯的每一次好意與妥協,都在將整個坦格利安推向深淵。

而這一次,父親的偏心,依然冇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