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王後已離場,奧托·海塔爾清楚,隻能靠自己了。

他上前一步,聲音恢複了首相的沉穩與力度說道:「陛下!聯姻之事,是海倫娜公主願意。」

「但這第二個條件,讓伊耿王子滯留潮頭島為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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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恕我直言,太過苛刻,形同軟禁!絕不可行!」

雷妮絲似乎早有所料。

她緩緩舉起右手並攏,姿態莊重肅穆,如同在聖堂中立誓:

「我,雷妮絲·坦格利安,以我體內流淌的真龍之血,以我丈夫科利斯·瓦列利安及其家族數百年來不曾玷汙的榮譽立誓。」

聲音在大廳中回蕩。

「在潮頭島期間,伊耿·坦格利安王子將被我們視若己出。」

「他將接受最好的教導,學習航海丶政務與騎士之道,享有與傑卡裡斯丶路斯裡斯同等的尊重與關懷。」

「瓦列利安絕不會,也絕不屑於,以任何形式加害於他,或讓他蒙受不應有的委屈與傷害。」

她放下手,目光灼灼:「若我有違此誓,願七神棄我,厭我,令我死後靈魂永墮七層地獄,受儘煉火焚燒!」

誓言如此之重,就連懷疑的綠黨貴族也為之動容。

雷妮絲稍緩語氣,繼續說道:「況且,僅僅二年之期。」

「期滿之日,我們必將伊耿王子安然無恙丶毫發無傷地送回君臨,送回到陛下與王後身邊。」

「屆時,他將是一位更成熟丶更睿智丶更明事理的王子。」

她停頓片刻,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奧托和疲憊欲死的韋賽裡斯,發出了最後一擊:

「陛下,一個分裂的禦前,一個內鬥的王國…其後果,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

「先王畢生維係的和平,難道要在我們這一代人手中粉碎嗎?」

長久的丶令人幾乎心臟停跳的沉默。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國王身上。

終於,韋賽裡斯閉上了眼睛,吞咽下苦果。

一個輕飄飄的字,從他乾裂的唇間擠出:

「…準。」

見到父親還是心向於她,雷妮拉,鬆了口氣。

她知道,他們贏了。

雖然冇有達到最初的目標。

但逼著綠黨嫁出公主,加強了小傑的身份正統性,這也是她一直為自己這三個孩子所憂慮的事情。

另外,還有綠黨的繼承人伊耿…

雖然伊蒙德得到了瓦格哈爾,但綠黨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她利用了父親對她以及死去母親艾瑪的愧疚。

但勝利的果實浸透了自己至親的血淚,嘗在嘴裡,隻有苦澀和腥鹹,冇有半分歡欣。

「你們…你們所有人…」

韋賽裡斯忽然又睜開了眼睛,目光渙散地掃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顫抖的手指無力地點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他的兒女,他的血親,他的重臣…

「我的兒女…我的至親骨肉…我倚仗的重臣們…」

他的聲音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

「你們將我的家,變成了鬥獸場…」

「將孩子的血,變成了可以交易的籌碼…」

他劇烈地喘息起來,胸膛起伏,臉色泛起病態的紅暈:「我不想選啊…我誰都愛…」

「像以前一樣,哪怕隻是表麵上的和睦…」

「停下來吧…求求你們…停下來吧…」

這遲來的丶軟弱的丶屬於一個失敗父親的悲鳴,道儘了他的掙紮丶妥協以及無可奈何。

大廳內無人應聲,但連那最鐵石心腸之人,此刻也感到某種悲涼。

韋賽裡斯的目光,最後不由自主地,掠過了那個已無人壓製丶獨自坐在地上丶顯得有些失魂落魄的次子,伊蒙德。

這個兒子…今日展現出的剛烈丶機辯丶對母親的維護,乃至最後那不惜毀掉自己的瘋狂…

突然,一個極其荒唐丶絕無可能丶卻異常清晰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閃過韋賽裡斯混亂的腦海。

阿莉森…和戴蒙…?

不!絕不可能!韋賽裡斯搖了搖頭,驅散這臆想。

但伊蒙德今日的性情大變,有著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冷厲與果決…

太不像他記憶中那個陰沉孤僻的兒子了,也不像他自己。

隨後,國王不再看任何人,他推開試圖上前攙扶的禦林鐵衛,像個夢遊者般,踉踉蹌蹌丶地走下高臺。

「陛下…」貴族們紛紛躬身,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情緒,有尊敬,有同情,或許也有輕蔑。

「散了…都散了吧…」那飄忽如同幽魂歎息般的聲音,最終消失在了門後。

長公主雷妮拉第一個轉身離開,黑黨的眾人也跟隨長公主離去,氣氛凝重。

他們用一隻眼睛,換來了聯姻和一個重要的人質。

奧托·海塔爾首相複雜地看了一眼他那還在驚魂未定丶嘴裡不住嘟囔抱怨的長孫伊耿。

愚蠢,懦弱,不堪大用…他在心中冰冷地評判。

旋即,他將目光投向不遠處,那個被解除壓製,坐在地上丶眼神重新凝聚起駭人寒光的次子,伊蒙德。

他心中的天平,在今晚過後,終於傾斜。

伊耿,要留在黑黨的潮頭島。

奧托確信,以「海蛇」科利斯的老辣與「無冕女王」雷妮絲的驕傲,他們絕不會愚蠢,去傷害伊耿。

但恰恰相反,他最擔心的事,他們很可能會給予伊耿丶奢靡無度的待遇,最美味的珍饈,最醇香的美酒,最妖嬈的女人,最動聽的奉承…

用一切享樂,溫柔地丶徹底地,腐蝕這個本就意誌不堅的長孫。

兩年之後,當一個被酒色財氣泡軟了骨頭丶磨鈍了誌氣丶除了享樂和誇誇其談之外,一無所長的廢物回到君臨…

這樣的伊耿,還拿什麽去和他姐姐雷妮拉爭奪鐵王座?

而伊蒙德……

奧托首相轉身離開的刹那,眼底閃過銳利的精光。

這個他曾經並未過分關註丶甚至因其孤僻陰鬱而有些忽視的次孫…

這個孩子太像年輕的戴蒙親王了。

也許…海塔爾家族,以及綠黨未來的希望,不該再寄托在這個長子身上。

也許,現在開始,傾註資源去培養丶引導丶伊蒙德,未來讓他來輔佐被養廢的伊耿,來爭奪鐵王座…

才是更符合海塔爾長遠利益的選擇。

……

大廳內的人群,已經漸漸散去。

這時,一隻纖細丶白皙丶指尖因緊張和寒冷而微微顫抖著的手,伸到了依舊坐在地上丶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伊蒙德麵前。

伊蒙德緩緩抬起頭。他的銀發有些淩亂,蒼白左臉帶著傷痕,但那紫色的眼瞳深處,仿佛有火焰在靜靜燃燒。

是海倫娜。她不知何時去而複返,獨自站在自己麵前,臉上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慰的微笑,卻比哭更令人心碎。

「海倫娜,」伊蒙德沙啞說道:「你不必…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我們是一家人。」海倫娜輕聲說道,卻異常清晰堅定,「我…我不願看到你失去眼睛…」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勇氣,繼續說道:「如果能解決這一切爭端。」

「我心甘情願。」

為了保護這個一夜之間性情驟變丶陌生卻讓她感到揪心的弟弟。

那怕是被強迫聯姻,她也願意交出自己未來人生。

伊蒙德沉默了。

他的目光複雜地落在她伸出的丶微微顫抖的手上。

許久,他才緩緩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那隻微涼的小手。

他的手心滾燙,帶著那餘溫和尚未平息的戾氣。

然而,就在海倫娜以為他要站起時,他卻突然手腕一沉,輕輕一拉!

「啊!」海倫娜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向前跌去,結結實實地落入了伊蒙德尚顯單薄丶卻異常緊繃的懷中。

刹那間的貼合。

時間仿佛凝固。隔著單薄的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驟然加速的心跳,以及對方身體傳來的丶截然不同的溫度。

四目相對,近在咫尺。

「海倫娜,我不會接受的…」伊蒙德吐露出心聲。

海倫娜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暈染上驚心動魄的緋紅,一直蔓延到耳根和纖細的脖頸。

她腦中一片空白,紫眸裡充滿了茫然丶慌亂和難以置信。

緊接著,「啪」的一聲輕響。

並非痛擊,更像是一種本能的丶受驚後的反應。

她抬手,輕輕打在了伊蒙德的右頰上,那裡冇有傷口,這樣伊蒙德不會太痛。

海倫娜像是被燙到一般,掙脫開來,踉蹌著後退了兩三步才站穩。

她捂著剛剛打過伊蒙德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美麗的紫眸裡水光氤氳,混雜著慌亂丶羞憤丶不知所措,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你…有點…過分了,伊蒙德…」她語無倫次,聲音細弱蚊蚋。

伊蒙德,陌生丶危險丶充滿侵略性,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她不敢再多停留哪怕一瞬,慌亂地拉起裙擺,如同受驚的小鹿,轉身匆匆逃離了這空曠而冰冷的大廳,銀色的長發在身後劃出一道倉皇。

伊蒙德依舊坐在地上,緩緩抬手,捂住了剛剛被打的右頰。

眼中那短暫的恍惚和刹那的迷離,被大廳冷風吹醒。

眼神迅速被一種更加幽深丶更加熾烈丶也更加堅定不移的火焰所取代。

「我還冇輸呢…」他低聲沙啞。

伊耿發揮了他的作用,做為代價留在這裡,而自己會回到君臨。

冇有了伊耿,海塔爾更多的資源會向他傾斜,而自己也會是父親韋賽裡斯身邊唯一的王子。

但他絕不會接受,海倫娜嫁給那個傑卡裡斯。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身體有些虛弱,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擁有瓦格哈爾。

這頭古老丶龐大丶擁有毀滅力量的巨龍。

再來一次,血龍狂舞…

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