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林的命名宴籠罩在一片安靜中。

那粗壯的心樹,魚梁木雕刻的麵容在躍動的陽光下似笑非泣。

長桌鋪著白色天鵝絨布,鎏金銀器在陽光下閃閃發爍。

主位高懸。

國王冇有來。

韋賽裡斯仍在為伊蒙德上次在禦前會議頂撞,而不悅。

伊蒙德切割盤中牛肉,他今日一身毫無紋飾的墨黑長衫,銀發在腦後束得一絲不苟。

當大學士梅羅斯代為呈上國王的命名日贈禮。

一柄鑲嵌藍寶石丶刃上銘刻「克製」二字的匕首時,伊蒙德起身。

「多謝陛下賞賜。」他平靜回答,聽不出波瀾。

宴席在某種心照不宣的拘謹中緩慢推移。

直到海倫娜忽然停下撥弄盤中食物的手指,抬起頭,紫色的眼眸地看著伊蒙德,輕聲說:

「我討厭奶酪,還有紅色的。」

「海倫娜?」阿莉森王後轉過頭,眼裡閃過一絲疑惑。

旁邊的侍女也小心翼翼地問:「公主,您是指…?」

「那就都撤下吧。」伊蒙德接口道。

他的目光與海倫娜對上,而那雙眸子正靜靜看著他。

看來…她是預感到了什麽?

侍女們迅速動作,將盛放紅色莓果的銀盤和各式乳酪撤下桌麵。

加爾溫·海塔爾適時舉杯,微笑中帶著慣有的圓融:「為我年輕勇武的外甥慶賀。」

伊蒙德作為回應,舉起自己酒杯,一飲而儘。

而,阿莉森環視長桌。

空置的國王主位,遠在石階列島談判的父親奧托,留在潮頭島的長子伊耿…

心頭泛起一陣熟悉的空落與酸楚。

她向身旁侍女微微頷首。

侍女捧著那個毫無裝飾的深灰色木盒,走到伊蒙德麵前。

「你外祖父送的。」阿莉森溫柔說道。

伊蒙德接過木盒,掀開盒蓋。

一枚戒指靜臥在絨布上。

灰暗,粗糲,未經精細打磨的鋼鐵表麵,唯有戒麵上那一行瓦雷利亞銘文,刻痕深峻銳利。

「這是維桑尼亞太後給兒子梅葛的。」阿莉森輕輕訴說。

她開始講述這一段故事…

以及最終維桑尼亞一脈如何在那把鐵鑄王座上徹底斷絕。

她冇有說教訓,冇有提警示。

「龍焰能燒毀一切,」她碧綠眼眸緊緊看著兒子。「但駕馭不了人心。」

此刻,神木林徹底安靜下來。

伊蒙德拿起那枚戒指。

然後,他抬起眼,紫色眼眸清澈見底,映著母親緊繃盯著他的麵容。

「所以,」他開口,平靜說道,「在你們眼裡,我像梅葛?」

問題,直接了當。

阿莉森看著兒子。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屬於他年紀的沉靜。

但最終,她隻是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有時,承認比說謊更需要勇氣。

伊蒙德笑了。

他捏起那枚灰暗的瓦雷利亞鋼戒指,將它套上自己右手的食指。

金屬滑過指節,微涼,穩穩落在指根,尺寸契合。

「母親,」他搖了搖頭。

「維桑尼亞太後隻有這麽一個兒子,所以,她冇得選。」

他繼續道,「梅葛太過愚蠢,讓自己冇有任何退路。」

他站起身,身影立在陽光之下。

「我不一樣。」

他微微低頭,目光落在指間的戒指上。

「我不是梅葛,也不是戴蒙。」

他停頓了一下,微笑說道:

「我是伊蒙德·坦格利安。」

他重複了一遍。

「伊蒙德·坦格利安。」

最後,他抬手,凝視著指間之戒,用瓦雷利亞語,念出那句箴言。

「血脈如火,真龍之子。」

語畢,他未再看向神色複雜的母親,轉身離開。

·········

高潮城病房外的長廊。

魏蒙德·瓦列利安站在在兄長科利斯的門前。

他身後,十餘名瓦列利安旁係成員屏息肅立。

有手握實權的船長,有掌管港務的親戚,有血氣方剛的年輕子弟。

他們簇擁著這位家族中的叔父。

不遠處,來人的腳步聲踏碎這沉悶氣氛。

雷妮拉·坦格利安自長廊陰影中走來,深黑色喪服包裹著略顯豐腴的身軀。

那是她與戴蒙新孕生命的痕跡。

她銀金色的發髻梳得一絲不苟。

三個兒子緊隨其後:傑卡裡斯右眼蒙著黑色眼罩,路斯裡斯緊挨兄長,最小的喬佛裡抓著母親衣裙。

戴蒙·坦格利安走在最後,一身毫無紋飾的黑衣,帶著腰間那柄「暗黑姐妹」。

「魏蒙德叔叔。」雷妮拉在病房前站定,帶著和氣說道,「大人需要安靜。」

「還請你帶著各位族人兄弟離開,現在不是我們起爭執的時候。」

魏蒙德的臉瞬間鐵青。他死死盯著雷妮拉,目光掃過她身後三個孩子時,眼神那種厭惡感,再也掩飾不住。

「安靜?」他壓抑著怒火說道,「我親愛的侄女,哦,請原諒,或許我該尊稱你王儲殿下?」

「畢竟我可憐的侄子蘭尼諾剛剛海葬,葬禮的黑紗還掛在門上,就聽說你已迫不及待要與這位…」

他手指向戴蒙:「…與這位親王共赴婚盟了?」

魏蒙德向前逼近一步:「那麽,也請把這些孩子帶走。」

「潮頭島的血脈不容玷汙,瓦列利安的廳堂不歡迎來曆不明的野種。」

傑卡裡斯喉結滾動,但他抬起頭解釋:「大人,我們身上流淌著祖父海蛇的血。我們也是瓦列利安。」

「海蛇的血?!」魏蒙德聽到後,踉蹌後退,仿佛被這聲明灼傷,他轉身向著身後的族人張開雙臂,激動說道,「聽聽!多麽動聽的宣言!」

「但這改變不了事實!私生子!你們三個!全都是私生子!」

「魏蒙德!」雷妮拉的聲音陡然升高,她上前一步,將兒子們護在身後。

「我警告你,註意你的言辭!」

「我的兒子們是我與蘭尼諾·瓦列利安合法婚生的子嗣!」

「他們的繼承權由我父親韋賽裡斯一世國王親自確認!

「他們對鐵王座的順位繼承權,以及他們對潮頭島的合法權利,不容任何人!尤其是你——質疑!」

「鐵王座?!」魏蒙德像是聽到了世上最荒誕的笑話,他胸膛劇烈起伏,轉向族人們。

「諸位都聽到了嗎?我們的王儲殿下要用鐵王座來壓我們瓦列利安的家事!」

「但我告訴你,雷妮拉!」他轉回頭,眼裡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執拗。

「鐵王座上的紛爭我管不著!

「可是潮頭島!瓦列利安艦隊!」

「海馬旗幟下的每一寸土地丶每一艘戰艦丶每一個水手,我魏蒙德·瓦列利安,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它們落入幾個血統不明的雜種手中!」

「你這個不知廉恥的婊子!生下這一窩野種!」

「現在還想用他們肮臟的血來玷汙我哥哥用一生搏來的基業?

「瓦列利安的榮耀,就要毀在你這個蕩婦手裡!」

話音落地的瞬間。

戴蒙的手,在魏蒙德吐出第一個汙穢詞彙時已經移向劍柄。

此刻,他動了。

隻是低頭凝視著自己按在劍柄上的手,聲音輕緩:

「魏蒙德爵士,」他用了最正式的稱謂。

「就憑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會親手,慢慢地,把你的舌頭從你那張隻會噴糞的嘴裡,一點一點…扯出來。」

「鏘啷!」

魏蒙德身後,十餘名旁係成員幾乎同時長劍出鞘!

而原本守在病房門口和長廊兩端的高潮城守衛們,此刻手按劍柄,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慌張與無措。

一邊是雷妮拉公主,另一邊是在族中德高望重丶身後站著眾多實權族親戚的魏蒙德爵士…劍該指向何方?

空氣緊繃如滿弓之弦,血腥一觸即發。

「嘎吱。」

病房的木門在此時被推開。

雷妮絲·坦格利安走了出來。她穿著紅色長裙,麵容憔悴。

她目光掃過劍拔弩張的眾人,最後落在魏蒙德臉上:

「雷妮拉,戴蒙,」她目光依舊緊緊看著魏蒙德,「帶孩子們先離開。立刻。」

「雷妮絲,他。」雷妮拉不甘。

「我說,立刻!」雷妮絲嚴厲說道。

雷妮拉胸膛劇烈起伏,最終狠狠剜了魏蒙德一眼,護著三個兒子,轉身快步離去。

戴蒙在轉身前,最後瞥了魏蒙德一眼,那眼神冰冷帶著殺意。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雷妮絲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魏蒙德和他身後仍持劍怒視的族人。

「魏蒙德,」她聲音沙啞,帶著懇切與疲憊,「我理解你的憤怒,知道家族中許多人對血脈的憂慮。但事情遠比表麵複雜。」

「蘭尼諾剛走,科利斯昏迷不醒,潮頭島經不起內亂。給我一些時間,科利斯蘇醒後會向你解釋的…」

「解釋?」魏蒙德粗暴地打斷,眼中冇有絲毫動搖。

「解釋隻會讓那些野種在高潮城裡紮根更深?」

他揮舞手臂,聲音響徹長廊,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我不會再等了!這件事,我會召集所有還認得清的族人,一起去君臨!」

「去鐵王座前,當著所有領主的麵,請韋賽裡斯國王裁決!」

雷妮絲臉色驟然陰沉:「魏蒙德!你瘋了!」

「公開質疑王儲,挑戰國王承認的合法性,你這是叛國!你會被押上斷頭臺!」

「叛國?處死?」魏蒙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仰頭,發出嘶啞而悲愴的大笑。

「那又如何?!雷妮絲!我的好嫂子!我寧願被龍焰燒成灰燼,也絕不願意活著看到瓦列利安的榮耀,被那幾個來路不明的野種竊取丶玷汙!」

他透過門縫看著昏迷的科利斯:「我的所作所為,要對得起葬身海底的瓦列利安先祖!」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的話語像誓言,又像詛咒:

「如果韋賽裡斯一世要用叛國之罪處死一個為捍衛家族血脈而抗爭的老人…」

「那我就讓他殺!我會用我的血,我的命,讓七國所有人看清,雷妮拉·坦格利安,就是個無恥的蕩婦!」

「她生下私生子!她褻瀆婚約!她不知廉恥!」

「還試圖玷汙自己的封臣瓦列利安家族的血脈!」

「而我魏蒙德·瓦列利安,死,也要對得起海馬家徽!」

說完,他不再看雷妮絲搖搖欲墜的身形,轉過身。

「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