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一):詩歌與愛
電話掛斷後,海風突然變得刺骨。
武修文握著手機,指節泛白。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秒,他看見自己倒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臉,蒼白得像被海浪衝刷過的貝殼。
“修文?”黃詩嫻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紮進他混沌的思緒裡。
他轉過頭。燈塔的光剛好掃過來,照亮她擔憂的眉眼。那雙總是含著笑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瞳孔裡映著他狼狽的樣子。
“教育局……讓我現在過去。”武修文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像個破舊的手風琴,“說是有新情況,涉嫌泄露學校內部信息。”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住了。泄露內部信息?他連海田小學的行政文件都冇碰過,每天除了教室就是宿舍,最多去食堂吃頓飯。他能泄露什麼?
黃詩嫻猛地站起來。
海風吹起她的馬尾,發絲在夜色裡亂舞。她一把抓住武修文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走。”她說,聲音斬釘截鐵。
“去哪兒?”
“我陪你去教育局。”黃詩嫻已經拉著他往公路方向走,腳步又快又急,“大晚上的,他們突然叫你過去,誰知道是什麼情況。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武修文被她拽著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
“詩嫻。”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貼時,兩個人都愣了一下。他的手很冷,她的手卻很暖,那種溫度差讓武修文清醒了一些。
“你留在這兒。”他說,儘量讓聲音平穩,“我自己去。你明天還有早課,不能熬夜。”
“武修文!”黃詩嫻連名帶姓喊他,眼睛瞪圓了,“你瘋了嗎?現在是什麼時候,你還想著我的早課?”
“就是因為現在情況不明,我才不能拖你下水。”武修文看著她,夜色裡,他的眼神異常堅定,“如果……如果我真的被扣上什麼罪名,你至少還在外麵,還能幫我說話。如果我們倆都卷進去,那就真的完了。”
黃詩嫻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
她知道他說得對。可她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一個人往火坑裡跳?
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車燈由遠及近,刺破黑暗。車子在他們麵前急刹,鄭鬆珍從後座跳下來,頭盔都來不及摘就衝過來。
“武老師!黃老師!”她氣喘籲籲的,“我聽說教育局又找你了?怎麼回事啊?”
跟在她後麵的是林小麗,騎著一輛舊摩托車,臉色也不太好看。
武修文看著突然出現的兩個人,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溫暖,愧疚,還有種說不清的壓力。他不想讓這麼多人替他擔心。
“鄭姐,林姐,你們怎麼……”
“彆問我們怎麼知道的。”林小麗停好車走過來,語氣很衝,“海田小學就這麼大,屁大點事十分鐘傳遍全校。武修文我問你,你是不是又要一個人扛?”
這話問得武修文啞口無言。
黃詩嫻抓住機會開口:“鄭姐,小麗,你們來得正好。教育局剛才打電話,說發現新情況,讓修文現在過去。我正說陪他去,他不讓。”
“他當然不能讓!”鄭鬆珍急得跺腳,“詩嫻你是班主任,還是本地人,家裡關係都在這裡。你要是卷進去,萬一……我是說萬一真有什麼,你家裡人不得急死?”
林小麗卻搖頭:“不,詩嫻說得對,不能讓武老師一個人去。這樣,我陪他去。我是從外地考過來的,在這兒冇親冇故,就算真有什麼事,也牽扯不到彆人。”
“你也不行!”鄭鬆珍瞪她,“你明年就要評職稱了,這時候沾上這種事,還想不想過了?”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得麵紅耳赤。海風把她們的聲音吹散,又卷回來,在武修文耳邊嗡嗡作響。
他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那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疲憊。就像在鬆崗被宣布落聘的那天下午,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覺得自己像一片飄零的葉子,不知道該落到哪裡。
“夠了。”
武修文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三個人都停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鹹腥的海風灌進肺裡,刺得他咳嗽了兩聲。等他抬起頭,眼神已經平靜下來。
“我自己去。”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鄭姐,林姐,謝謝你們。詩嫻,也謝謝你。但這件事,必須我自己去麵對。”
他頓了頓,看向黃詩嫻:“你記不記得,白天在海邊,你說什麼?”
黃詩嫻愣住了。
“你說,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武修文笑了,那個笑容很淺,卻很堅定,“所以你們不用陪我上戰場。你們隻要在我身後,告訴我,我回頭的時候能看見你們,就夠了。”
他說完,轉身往公路方向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詩嫻,鍋裡的粥……我回來喝。給我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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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詩嫻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看著武修文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公路轉彎處。
鄭鬆珍走過來,摟住她的肩膀。
“讓他去吧。”鄭鬆珍的聲音也有點啞,“這小子……比我們想的要硬氣。”
林小麗冇說話,隻是盯著武修文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武修文到教育局時,已經晚上九點半。
整棟大樓隻有三樓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在漆黑的夜色裡顯得格外突兀。他站在樓下抬頭看,那些亮著的窗戶像一隻隻眼睛,冷冷地俯視著他。
門衛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正在看電視劇。見武修文進來,頭也不抬:“找誰?”
“王組長讓我來的。”
“哦,王磊啊。”大叔這才抬頭打量他一眼,“三樓最東邊那間,去吧。”
武修文道了謝,走進電梯。電梯很舊,運行時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鏡子裡的他臉色蒼白,襯衫領口被海風吹得有點皺。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手卻在抖。
三樓到了。
走廊很長,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照得一切都了無生氣。武修文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回響,嗒,嗒,嗒,像是倒計時。
最東邊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透出燈光。他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來。”
是王磊的聲音。
武修文推開門。辦公室裡不止王磊一個人,還有兩個穿著行政夾克的中年男人,一個戴眼鏡,一個國字臉。三個人圍坐在會議桌旁,桌上堆滿了文件。
“武老師來了。”王磊站起來,臉色很嚴肅,“坐吧。”
武修文在空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的,坐上去冰涼。
“這兩位是監察室的同誌。”王磊簡單介紹,“戴眼鏡的是劉主任,這位是趙科長。今天請你來,主要是想核實幾個問題。”
武修文點點頭,手心開始冒汗。
劉主任推了推眼鏡,翻開麵前的文件:“武老師,首先我要說明,我們這次談話是正式調查程序的一部分。你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所以請務必如實回答。”
“我明白。”
“好。”劉主任看著他,“第一個問題:你是否曾經通過任何途徑,向海田小學以外的人員,透露過學校內部的工作安排、人事變動、或者尚未公開的決策信息?”
武修文立刻搖頭:“冇有。我隻是一名代課老師,接觸不到那些信息。”
“那你是否曾經在社交平臺、聊天群組,或者與親朋好友的私下交流中,討論過學校內部事務?”
這次武修文猶豫了一下。
他想起了鬆崗小學的李浩。他們偶爾會通電話,聊起各自學校的情況。但他說的都是教學上的事,比如海田的孩子普通話進步很快,比如他嘗試的新教學方法效果不錯。這算不算泄露內部信息?
“我和以前同事聯係時,會聊教學方麵的事。”武修文謹慎地回答,“但都是公開課的內容,不涉及學校內部決策。”
趙科長突然開口:“你認識林方瓊老師嗎?”
武修文心裡一緊:“認識。我們是同事,都在六年級教數學。”
“你們關係怎麼樣?”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武修文斟酌著措辭:“就是普通同事關係。工作上會有交流,私下接觸不多。”
“她有冇有向你打聽過學校的事?或者,你有冇有跟她說過什麼?”
武修文的腦子飛快轉動。林方瓊確實問過他一些事,比如李校長為什麼對他特彆關照,轉正考試有冇有內部消息。但他都含糊過去了,從冇給過明確回答。
“冇有。”他最終說,“我們很少聊工作以外的事。”
劉主任和趙科長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讓武修文的心沉了下去。
王磊從文件堆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武修文麵前。
“武老師,你看看這個。”
那是一張聊天記錄的打印件。最上麵的備註是“林老師”,頭像武修文認識,確實是林方瓊的微信頭像。
時間顯示是三個月前。
林老師:武老師,聽說學校下學期要搞教研組長競聘?真的假的?
武老師:我不太清楚。
林老師:你彆瞞我了,李校長那麼看重你,肯定跟你透過風。到底有冇有這回事?
武老師:我真的不知道。
林老師:行吧行吧,不說算了。對了,轉正考試的名額下來了嗎?你是內定的吧?
武老師:冇有內定這一說,都要參加統一考試。
林老師:嘖嘖,裝得還挺像。算了,不問了。
武修文看著這些對話,後背冒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