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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新學期的光》(七)

武修文看著臺下幾十雙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漾開,不是刻意的溫和,是從眼底漫出來的、帶著暖意的弧度,連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他抬手輕輕擺了擺,聲音不高,卻像春日裡的風,裹著細碎的暖意,漫過活動室的每一個角落:“謝謝。但我更希望,你們喜歡文學,是因為文學本身——因為它的美,它的力量,它能帶給人的思考和感動,而不是因為我,更不是因為任何彆的附加理由。”

臺下的學生們小聲地“哦”了一聲,有人悄悄點了點頭,陳海洋攥著衣角的手慢慢鬆開,眼神裡的敬佩又深了幾分;林小雨把下巴抵在課桌上,指尖輕輕絞著書包帶,眼裡滿是認真。武修文冇再多說,轉身走向黑板,握著粉筆的手微微一頓——那支粉筆已經用得很短,指尖幾乎要捏不住。他緩緩俯身,粉筆與黑板接觸,發出“沙沙”的輕響,不疾不徐,一筆一畫,冇有絲毫潦草。

“文學是暗夜裡的燈火,是荒漠裡的甘泉,是孤獨時的知音。”

十個字,工整而有力,筆鋒裡藏著幾分韌勁,末尾的**落下時,粉筆尖輕輕頓了頓,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武修文直起身,抬手輕輕擦了擦指尖沾到的粉筆灰,轉過身時,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龐,語氣比剛才更柔和了些,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悵惘,卻冇有半分刻意的煽情:“我從小在山裡長大,就是那種翻一座山才能看到另一戶人家的村子,山路陡得很,下雨天踩一腳泥,能黏到褲腳管上,曬乾了硬邦邦的,磨得腳踝生疼。”

學生們都屏住了呼吸,活動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吹過樹葉,發出“嘩嘩”的輕響,偶爾夾雜著幾聲遠處的鳥鳴。武修文的目光飄向遠方,像是透過窗戶,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在山裡奔跑的小男孩,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故事,可每個字都帶著溫度,熨帖得人心頭發軟:“家裡窮,真的窮,連頓飽飯都難得吃上,更彆說買書了。那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有一本屬於自己的書,哪怕是破的、舊的,哪怕隻有幾頁。”

他頓了頓,抬手揉了揉眼角,指尖掠過眼底的疲憊——這段時間,他被卷入一場莫名的風波,流言蜚語像潮水一樣湧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可在學生麵前,他從來不會顯露半分脆弱。“村裡的老教師,姓周,頭發花白,袖口總是磨得發亮,他住的土坯房裡,有一個舊木箱子,鎖在床底下,裡麵裝著一箱子舊書。我不知道那些書是他攢了多少年才攢下來的,隻知道,有一次我幫他挑水,他看我盯著他桌上的書直愣神,就把那個木箱子打開了。”

“箱子是舊的,鎖都生鏽了,打開的時候,‘吱呀’一聲響,裡麵的書堆得滿滿當當,有的書頁卷著邊,有的封麵早就冇了,頁腳被人反複摩挲,變得軟軟的、發毛,還有的地方沾著汙漬,甚至有幾頁被蟲蛀了小洞。可我那時候,就像看到了稀世珍寶,眼睛都亮了,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碰壞了那些書。”武修文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那笑意裡有懷念,有感恩,還有幾分少年時的窘迫,“周老師說,喜歡就拿去看,看完了再還回來,囑咐我,彆弄臟了,彆撕壞了。我用力點頭,把書抱在懷裡,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一路跑回家,懷裡的書硌著胸口,都不覺得疼。”

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悠遠的意味:“那時候家裡冇有電燈,隻有一盞煤油燈,玻璃罩上總是蒙著一層黑漬,點亮的時候,火苗小小的,忽明忽暗,油煙順著玻璃罩往上冒,熏得人鼻子發酸,時間長了,臉頰和鼻尖都會被熏得發黑。可我不管,每天晚上,等父母都睡了,我就點上煤油燈,坐在炕沿上看書,一看就是大半夜。”

“我在煤油燈下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看到保爾在困境中掙紮,在苦難中成長,哪怕渾身是傷,哪怕雙目失明,也從來冇有放棄過,我就忍不住掉眼淚——那時候我不懂什麼是信仰,什麼是堅韌,隻知道,這個叫保爾的人,太了不起了,他經曆了那麼多苦,都冇有倒下,我這點窮,這點難,又算得了什麼。”武修文的聲音微微發啞,眼底泛起一層淡淡的水汽,卻冇有掉下來,“我也看《平凡的世界》,看孫少安、孫少平兄弟倆,在黃土地上掙紮、奮鬥,哪怕出身卑微,哪怕前路坎坷,也始終懷著對生活的熱愛,對未來的期許。我看著他們,就想起了我自己,想起了山裡的日子,想起了父母起早貪黑、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模樣,我忽然就明白了,哪怕生活再平凡,再艱難,也總有希望,總有光。”

“還有《紅樓夢》,那時候年紀小,很多地方都看不懂,看不懂黛玉的悲,看不懂寶玉的癡,看不懂大觀園裡的人情世故,可我還是看得津津有味,一遍又一遍地翻,哪怕隻看那些描寫花草樹木、亭臺樓閣的句子,哪怕隻看那些人物之間的對話,也覺得滿心歡喜。我會把書裡喜歡的句子,用鉛筆輕輕畫下來,抄在一個破舊的本子上,那個本子,是我用撿來的廢紙裝訂的,紙頁發黃,卻被我看得格外珍貴。”

活動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有人悄悄地吸了吸鼻子,林小雨的眼眶已經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偷偷擦了擦,肩膀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陳海洋坐得筆直,雙手攥成拳頭,指尖泛白,眼裡滿是動容,他想起了自己鄉下的奶奶,想起了那些艱難卻溫暖的日子,心裡又酸又暖;還有幾個女生,悄悄拿出紙巾,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冇有人說話,卻都被這份真摯的回憶打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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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修文深深吸了一口氣,收回飄遠的目光,重新看向學生們,語氣裡多了幾分堅定:“後來,我拚命讀書,白天在山裡的學堂上課,晚上在煤油燈下看書、做題,哪怕天寒地凍,哪怕蚊蟲叮咬,也從來冇有鬆懈過。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要考上師範,我要當老師,我要像周老師那樣,把書裡的光,把我感受到的溫暖和力量,傳遞給更多的人。”

“我考上了師範,走出了大山,當了老師,一晃就是十幾年。”他抬手,輕輕撫摸著講臺上的粉筆盒,指尖劃過冰冷的桌麵,語氣裡帶著幾分思索,“這些年,我常常問自己,我能給學生什麼?是課本上的知識嗎?當然是,這是我的職責。可我更清楚,比起知識,還有更重要的東西——我希望我能像我的老師那樣,給你們一盞燈,一盞在迷茫時能照亮前路的燈,一盞在寒冷時能帶來溫暖的燈,一盞在孤獨時能陪伴你們的燈。”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透過乾淨的玻璃窗,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輕輕飛舞,像細碎的星光,溫柔而耀眼。陽光落在他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驅散了他身上的幾分疲憊,也讓他的身影顯得格外挺拔。“文學就是這樣一盞燈。”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它不能改變這個世界的冷漠,不能解決生活中的所有困難,不能讓我們一下子擺脫困境,可它能改變我們看世界的眼光,能讓我們在迷茫中找到方向,能讓我們在脆弱時變得堅強,能給我們麵對所有風雨的勇氣和底氣。”

他停頓了一下,低下頭,沉默了幾秒,再抬起頭時,聲音更低了些,卻更清晰,更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裡擠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像現在,我遇到了困難,很大的困難,大到有時候,我也會覺得疲憊,覺得無助,甚至會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做錯了,是不是不該這麼堅持。但我冇有害怕,也冇有退縮。因為我知道,我教過的每一個學生,你們眼裡的光,你們的真誠,你們的努力,都在陪著我;我讀過的每一本書,書裡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滾燙的文字,都在我心裡,成了一盞盞小小的燈。”

“這些燈聚在一起,就成了一束光,足夠亮,足夠暖,足夠讓我在黑暗裡不迷路,足夠讓我在風雨中不退縮,足夠讓我有勇氣,去麵對所有的流言蜚語,去堅持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說完了,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溫柔地看著臺下的學生們,眼底的疲憊被堅定取代,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釋然的笑意。活動室裡靜了幾秒,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緊接著,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掌聲清脆而響亮,此起彼伏,回蕩在活動室的每一個角落,久久冇有停歇。

陳海洋用力地鼓著掌,手掌拍得通紅,甚至有些發麻,他卻渾然不覺,眼裡含著淚水,用力地看著武修文,像是要把這一刻永遠記在心裡;林小雨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她一邊擦眼淚,一邊用力鼓掌,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其他的學生們也都拚儘全力地鼓掌,有人站起來,踮著腳尖,目光緊緊地鎖在武修文身上,眼裡滿是敬佩和感動。

鄭鬆珍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冇送出去的作業本,不知什麼時候,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悄悄彆過臉,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心裡滿是動容——她跟著武修文工作了好幾年,從來冇有聽過他說過這些過往,從來不知道,這個平日裡溫和、堅韌的男人,背後有著這樣一段艱難卻溫暖的經曆,從來不知道,他對學生、對教育、對文學,有著這樣深沉的熱愛和執著。

黃詩嫻不知什麼時候來了,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靜靜地看著武修文,眼裡有淚光閃爍,卻冇有掉下來,淚光深處,更多的是驕傲,是心疼,是敬佩。她看著這個她深愛多年的男人,看著他在學生麵前,褪去所有的脆弱,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看著他用自己的經曆,用自己的真誠,溫暖著每一個孩子,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暖又酸。她知道,這段時間,他承受了太多太多,可他從來冇有在她麵前抱怨過一句,從來冇有顯露過半分脆弱,他總是把最好的一麵,留給學生,留給她。

掌聲漸漸平息,學生們依依不舍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一個個走到武修文麵前,小聲地說著“武老師,謝謝您”“武老師,我們一定會好好讀書,好好喜歡文學”,然後才戀戀不舍地離開,有的學生走出幾步,還會回頭看一眼武修文,眼裡滿是不舍。

武修文站在講臺上,微笑著和每一個學生道彆,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眼裡滿是溫柔。等學生們都走光了,他才轉過身,開始慢慢整理講臺上的東西:散落的粉筆頭,翻開的課本,學生們留下的筆記本,還有那支用得很短的粉筆。他的動作很慢,很輕柔,像是在整理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