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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新學期的光》(六)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周永年愣住了。

“周主任,”武修文說,“你聽說過海邊的紅樹林嗎?”

周永年皺眉:“什麼?”

“紅樹林長在海邊,每天被潮水衝刷,被海風侵襲。”武修文慢慢地說,“但它們從來不會倒。因為它們的根,紮得很深,很深。狂風暴雨來了,它們會彎下腰,但不會折斷。等風暴過去,它們又會挺直脊梁。”

他看著周永年的眼睛:“我就是紅樹林。你或許可以吹彎我,但永遠吹不斷我。”

周永年的臉色變了。

武修文不再看他,轉身朝派出所大門走去。

門外,夜色正濃。但東方的天際,已經透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李浩站在警車旁等他,臉色還是蒼白,但眼神堅定了許多。

“修文,”他說,“對不起,剛才我……”

“不用道歉。”武修文打斷他,“你肯出來見我,肯給我這些材料,已經冒了很大風險。謝謝你,李浩。”

李浩的眼眶紅了:“我們是兄弟,說什麼謝。”

兩人並肩往回走。街道上已經有了早起的人,早餐攤開始生火,蒸籠冒出白色的熱氣。海風帶來鹹濕的氣息,也帶來新的一天的氣息。

“修文,”李浩忽然說,“如果……如果這次能過去,你有什麼打算?”

武修文沉默了一會兒。

“繼續教書。”他說,“在海田小學,教數學,教文學社,和詩嫻一起,把班級帶好。”

很簡單,很平凡。

但這就是他全部的心願。

走到學校門口時,天已經蒙蒙亮了。保安老陳看見他們,趕緊開門:“武老師!李老師!你們可回來了!黃老師一晚上冇睡,在值班室等你們呢!”

話音未落,黃詩嫻已經從值班室裡衝了出來。

她穿著昨天的衣服,頭發有些亂,眼睛紅腫,顯然哭過。看見武修文,她停住腳步,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武修文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

“我回來了。”他說。

黃詩嫻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撲進他懷裡,抱得很緊很緊,像是要確認他是真實的,是完整的。

“嚇死我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我聽說警車去了造船廠,我……我以為……”

“冇事了。”武修文拍著她的背,“冇事了,詩嫻。”

李浩在旁邊看著,眼眶又紅了。他悄悄轉身,對老陳說:“陳叔,我坐最早班車回鬆崗。麻煩你跟李校長說一聲,我請半天假。”

老陳點頭:“好嘞。路上小心啊。”

李浩走了。武修文和黃詩嫻還站在校門口,擁抱了很久很久。

晨光漸漸灑滿校園,教學樓在晨曦中顯露出清晰的輪廓。操場上的國旗緩緩升起,在晨風中飄揚。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上午八點,武修文準時出現在校長辦公室。

李盛新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著幾份文件,臉色凝重。看見武修文,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武修文坐下。

“昨晚的事,我聽說了。”李盛新開門見山,“王警官早上給我打了電話,說材料已經封存,會按規定移交。他還說——周永年那邊,可能會施加壓力。”

武修文點頭:“我料到了。”

李盛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修文,你知道嗎?當年在鬆崗小學,我最欣賞你的,不是你的教學能力,而是你的韌性。”

武修文愣住了。

“你剛從師範畢業,分配到鬆崗,什麼都不懂,經常犯錯。”李盛新回憶著,“但每一次,你都不會被打倒。你會反思,會學習,會一點一點改進。就像海邊的礁石,潮水來了又退,你始終在那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校園:“這次的風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但我知道,你不會倒。”

武修文的喉嚨有些發哽:“校長,我……”

“聽我說完。”李盛新轉過身,眼神銳利,“我已經聯係了幾個老同事,他們在教育局和省廳都有關係。周永年想一手遮天?冇那麼容易。”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武修文:“這是縣教育局下發的通知,關於新學期教學研討會的。市裡會派專家來,全省的特級教師也會來。這是個機會。”

武修文接過文件,快速瀏覽。

“教學研討會……和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李盛新說,“你是海田小學的教學骨乾,這次研討會,你要參加,而且要發言。”

武修文睜大眼睛:“發言?我現在被停課,怎麼發言?”

“停課是周永年的決定,但研討會是縣局組織的,他管不著。”李盛新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麵上,“修文,我要你在全省專家麵前,講你的教學理念,講你在海田小學的教學實踐,講你怎麼用普通話教學,怎麼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我要讓所有人看到,你武修文是個什麼樣的老師。我要用事實,打那些誣陷你的人的嘴。”

武修文握著文件,手心在出汗。

在全省專家麵前發言?在風口浪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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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這……這太冒險了。”他說,“萬一搞砸了,不光是我,連學校都會受影響。”

“那就彆搞砸。”李盛新盯著他,“修文,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你在鬆崗的時候,就在全縣教學比賽中拿過獎。你在海田這半年,學生的進步有目共睹。你缺的,隻是一個舞臺。”

他頓了頓:“而現在,舞臺有了。你敢不敢上?”

敢不敢?

武修文看著手裡的文件,看著上麵鮮紅的公章,看著“全省教學研討會”那幾個字。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

怕嗎?怕。

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衝動——那種站在講臺上,麵對學生,傳授知識的衝動;那種被認可,被需要,被期待的衝動。

他抬起頭,看著李盛新。

“我敢。”他說。

李盛新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如釋重負:“好。那就準備吧。研討會下周五開,你有一個星期的時間。”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武修文感覺腳步都有些飄。

他走回教學樓,經過六年級一班的教室。門開著,裡麵傳來黃詩嫻講課的聲音,清脆而富有感染力。

他停在門口,悄悄往裡看。

黃詩嫻站在講臺上,正在講朱自清的《背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她身上,灑在學生們專註的臉上。

“父親爬月臺的那個背影,為什麼會讓作者流淚?”她問。

一個學生舉手:“因為那個背影很艱難,但父親還是堅持去給兒子買橘子。”

“還有呢?”

另一個學生說:“因為作者突然意識到,父親老了,而自己長大了。”

“對。”黃詩嫻點頭,“成長有時候就是一瞬間的事。你突然發現,那些曾經為你遮風擋雨的人,開始需要你的保護了。這種發現,讓人感動,也讓人心酸。”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感恩。

粉筆與黑板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

武修文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那個沉默的山裡漢子,為了供他讀書,起早貪黑,從冇說過一句苦。他考上師範那天,父親喝醉了,拉著他的手說:“修文,當老師好。當老師,有出息。”

那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父親會覺得當老師有出息。

現在他明白了。

因為老師是光。是能照亮彆人,也能溫暖自己的光。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陸續走出教室,看見武修文,都熱情地打招呼。

“武老師!”

“武老師早!”

“武老師,您什麼時候回來給我們上課啊?”

武修文一一回應,心裡暖得像被陽光曬透。

黃詩嫻最後一個走出來,看見他,眼睛一亮:“修文!校長找你什麼事?”

武修文把文件遞給她:“讓我準備下周五的教學研討會發言。”

黃詩嫻接過一看,驚訝地睜大眼睛:“全省研討會?你要發言?”

“嗯。”

“太好了!”黃詩嫻抓住他的手臂,“這是個機會啊!修文,你一定要好好準備!”

她的興奮感染了武修文。他也笑了:“我會的。”

兩人並肩往辦公室走。走廊裡學生來來往往,新學期第二天,一切都井然有序。

“對了,”黃詩嫻忽然想起什麼,“鄭鬆珍說,文學社的報名人數創了曆史新高。她問你要不要今天下午去看看,給新社員講講話。”

武修文想了想,點頭:“好。”

“還有,”黃詩嫻壓低聲音,“李浩早上發信息給我,說他安全回到鬆崗了。他還說,讓你小心,周永年可能不會善罷甘休。”

武修文的心沉了沉,但很快又堅定起來。

“我知道。”他說,“但我不會退縮。”

下午的文學社活動,果然人滿為患。

小小的活動室裡擠了三十多個學生,從三年級到六年級都有。鄭鬆珍忙得團團轉,看見武修文,像看見了救星。

“武老師!你可來了!”她跑過來,“這幫孩子,聽說你要來,全都擠進來了!我讓他們分批,他們都不乾!”

武修文看著那一張張期待的臉,笑了:“那就都留下吧。擠一擠,熱鬨。”

他走到講臺前——其實隻是一張舊課桌,但學生們立刻安靜下來,坐得筆直。

“同學們好。”他說。

“武老師好——”

聲音整齊響亮。

武修文環顧一圈,看到了熟悉的麵孔:陳海洋、林小雨、王磊、趙曉芳……也看到了許多陌生的、稚嫩的臉。

“聽說,今年文學社報名的人特彆多。”他開口,聲音溫和,“我很高興。因為這說明,有越來越多的同學,愛上了文字,愛上了閱讀和寫作。”

他頓了頓:“但我想問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麼喜歡文學?”

學生們麵麵相覷,然後陸續舉手。

“因為讀書可以讓我看到不一樣的世界!”

“因為寫作文可以表達心情!”

“因為……因為武老師您教得好!”

最後這個答案引起了一陣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