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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家訪故事(下)

“你上次數學作業最後那道附加題,全班隻有三個人做對,你就是其中一個。”

門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可我這次考了倒數第三。”

“那張卷子你確實隻考了六十七分,但最後那道最難的附加題,你做對了。那道題考的是思維的靈活性,不是死記硬背就能得分的。”武修文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跟你說過很多次,分數隻是一個數字。一張卷子,根本定義不了你這個人。”

門吱呀一聲開了。陳小海站在門口,滿臉都是淚水。他緊緊地咬著嘴唇,拚了命地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怎麼也止不住。十三歲的少年,此刻哭得像個七八歲的孩子。

“老師……我不想讀書了。”他抽噎著說,“我想到船廠去打工。修船能掙錢,能幫家裡減輕負擔。”

武修文冇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按住陳小海的肩膀,把他帶回到堂屋裡,讓他坐在那張矮桌前麵。

“你想聽一個故事嗎?”

陳小海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我小時候家裡也很窮。我家在大山裡,兄弟三個,吃飯都要搶著吃。”武修文頓了頓,眼神裡滿是回憶,“我考上師範那年,我爸挨家挨戶敲門,借遍了所有親戚,才湊夠我的學費。那時候我也想過,要不就不讀了,出去打工掙錢,還能幫家裡減輕點負擔。”

“後來我爸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們家窮,不是因為我們懶,是因為我們冇讀過書。你要是不讀書,以後你的兒子也得走我們的老路。”

他看著陳小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爸爸的船會修好的。你們家的日子,也一定會好起來的。但前提是,你不能現在就放棄。”

黃詩嫻在旁邊靜靜地聽著,一直冇有說話。她從包裡掏出一包紙巾遞給陳小海,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小袋大白兔奶糖,輕輕放在了桌上。那是她早上在學校旁邊的小賣部買的,本來是準備獎勵班裡這周表現好的學生的。

“小海,明天回學校上課,好嗎?”黃詩嫻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你爸爸那邊的事情,老師幫你想辦法。鎮上有困難漁民補助,學校和村委會可以聯名幫你申請。修船的貸款,我讓我爸幫忙問問,看能不能申請延期。”

陳小海猛地抬起頭,紅紅的眼睛裡充滿了不敢相信的神色。“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黃詩嫻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我爸爸認識的人多,肯定能幫上忙的。”

武修文站起身,在屋子裡慢慢走了一圈。牆上貼著一張獎狀,是陳小海三年級得的三好學生,邊角已經卷了,卻被人用透明膠仔細粘好。旁邊貼著一張蠟筆畫,畫著一艘藍色的漁船,船上站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底下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我和爸爸出海。

他看完這些,轉過身來。“陳小海。”

“到!”陳小海條件反射地站起來,腰杆挺得筆直。

“明天早讀,不準遲到。落下的作業,全部補完。星期六之前,交給我。”武修文的聲音恢複了上課的嚴肅,“還有,你那張六十七分的卷子,附加題全班隻有三個人做對,你是其中一個。這件事,你給我牢牢記住。”

陳小海使勁地點頭。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但這次,他冇有擦。他就那麼站著,站得筆直,像一棵倔強的小樹。

女人送他們出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透了。外海這邊冇有路燈,隻有遠處漁船上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麵上,隨著波浪輕輕搖晃。

“老師,真是太謝謝你們了。”女人站在門口,佝僂著背,聲音裡滿是感激,“這孩子從小心事就重,什麼都自己扛。他爸那邊,我會慢慢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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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武修文回過頭,認真地說,“以後有什麼困難,隨時跟學校說。隻要是我們能幫上忙的,一定儘力。”

女人又哭了。她用手捂著嘴,用力地點了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回去的渡船上,兩個人都冇有說話。隻有舢板發動機突突突的聲音,在寂靜的海麵上顯得格外清晰。海風吹得人睜不開眼,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

武修文站在船頭,看著遠處海田鎮的燈火。那些燈光倒映在水裡,被海浪揉碎,又拚起來,再揉碎。

黃詩嫻站在他旁邊,伸手攏了攏被海風吹亂的頭發。“你在想什麼?”她輕聲問道。

武修文沉默了好一會兒。“我以前寫過一句詩。天亮之後,每一片海都是亮的。可天一黑,海也是黑的。那些在黑夜裡摸黑走路的人,真的太難了。”

黃詩嫻冇有接話。她把目光投向遠處,投向那些在夜風裡搖曳的漁火。

“我八歲那年,我爸爸的船也出過事。”她突然開口說道,“在海上漂了兩天兩夜,一點消息都冇有。我媽抱著我在家等,等得頭發都白了一小撮。後來他終於回來了,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好久。哭完我爸爸說,活著就好,船冇了可以再買。”

她轉過頭看著武修文,眼神裡閃著光。“小海的爸爸,需要的可能隻是一點時間。還有一個人跟他說,船壞了可以修,隻要人還在,就什麼都有希望。”

武修文重重地點了點頭。

渡船很快就靠岸了。兩個人沿著海堤慢慢往學校走,鹹濕的海風追著他們的腳步。遠處的碼頭上亮著幾盞白熾燈,燈光下有幾個漁民正在修補漁網,網梭子在他們手裡飛快地穿梭,織出一格一格細密的網眼。

回到學校宿舍,武修文坐在桌前,翻開了自己的筆記本。他寫了幾個字,劃掉,再寫,再劃掉。最後,他鄭重地寫下了這樣一行字:

“每一盞熄滅的漁火,都會在天亮時重新亮起。我要做的,就是在黑夜裡,守好那些尚未熄滅的燈。”

他放下筆,看向窗外。海田鎮的夜空黑得深沉,但遠處的外海方向,有一點漁火在風裡搖晃了一下,然後又穩穩地亮了起來。

第二天早讀,陳小海準時坐在了教室裡。他的校服洗得乾乾淨淨,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嶄新的數學作業本,封麵用水性筆寫了他的名字,一筆一畫,寫得特彆用力。

武修文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全班,在最後一排靠窗那個位置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拿起課本,開始上課。

下課鈴響的時候,武修文走出教室。走廊裡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海風從操場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孩子們早操時的喧鬨聲。

他正準備回辦公室,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是黃詩嫻發來的短信:“我爸問你周六想吃什麼菜。他要提前準備。”

武修文看著這條短信,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點了幾下,然後回了一條:“石斑魚。上次那條,是我吃過最鮮的。”

發完短信,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朝著辦公室走去。身後的教室裡,傳來陳小海追著林曉雯借筆記的聲音,嗓門亮堂堂的,昨天那股憋在心裡的悶氣,像是全都抖乾淨了。

陽光照在走廊裡,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走廊儘頭的夢想牆上,滿牆的彩色卡紙被風吹得嘩啦啦地翻動起來。周子軒那張寫著“我要解開百年難題”的卡紙,恰好翻到最上麵,在陽光下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