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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詩歌與夢(下)

孩子們先是發出一陣猶豫的哀歎,很快又安靜下來。黃詩嫻在教室後門站了一會兒,看著武修文在講臺上側身寫字的姿勢。他的粉筆字寫得不算漂亮,但每一筆都有力,像把心底的話直接摁進了黑板裡。

十幾分鐘後,詩歌陸續交上來。武修文一首一首地讀,讀得很慢。有的詩天馬行空,有的詩錯彆字成串,有的詩根本不成行。但每一首都有一樣東西是真的,夢是真的。

林小貝寫的是:如果魚會飛,我就騎著它去天上看看,看看海有多大,看看我家漁船是不是像一個小點。

陳曉明寫的是:我想去看看地鐵,它在地下跑,像另一條海。地上的人不知道,我們腳下有船。

武修文把那首寫地鐵的詩看了兩遍,在心裡跟著默念了一遍。這個孩子,用他最樸素的語言,把地下鐵和家鄉的海連在了一起。他以前不知道,數學和詩原來可以離得這麼近,近到隻需要一個孩子睜著眼睛去看。

下課後,武修文把陳曉明留了下來。

“下周三,我們一起去廣州。省級答辯那天,我可能有個環節,需要你在臺下幫忙做點事情。”武修文說。

陳曉明抬頭看他,眼睛一下亮起來,亮得有點像雨後海麵上跳動的光斑。他用力點頭,點得太用力,眼鏡從鼻梁上滑下來,他趕緊扶住。

“那我回去跟我爸說。”

“你爸已經同意了。同意書我都拿到了。”武修文笑了笑。

陳曉明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那是武修文第一次看見這個男孩笑得那麼肆意,連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下午的教學基本功大賽賽果公布了。武修文的即興演講拿了全場最高分,板書設計拿了第二。林方瓊兩項分彆獲得一個第一和一個第三。成績貼在公示欄上,兩人總分咬得很緊,最後林方瓊以一分之差排在了武修文後麵。武修文站在公示欄前看完成績,正要走,身後有人拍了他一下。

“彆得意。”林方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股子海風一樣乾脆的勁兒,“下次我的板書也讓你看。”

武修文回過頭,看見她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指著他,表情認真得有些發狠。他忍不住笑了一聲:“那我等著。”

林方瓊的嘴角彎了一下,像終於承認了什麼。她轉身走遠,步子邁得很大,像要把剛才那一分追回來。

傍晚,武修文和黃詩嫻沿著學校外的小路往海邊走。雨後的路基有些泥濘,兩個人的鞋底都沾上了海田特有的紅土。路邊長滿了齊膝的茅草,海風一吹,像無數隻手在朝同一個方向擺動。

“下周去廣州,緊張嗎?”黃詩嫻問。

“說一點都不緊張,那是騙你。”武修文彎腰撿起一顆被潮水衝上來的貝殼,在海水裡涮了涮,“但我現在想得最多的,反而不是答辯。是曉明第一次坐車出遠門,不知道會不會暈車。得帶幾個塑料袋。”

黃詩嫻冇說話,隻是偏過頭看他。夕陽從雲層後麵漏出來,把他的側臉描成暖黃色。她突然覺得,這個人最迷人的地方,從來不是他在講臺上有多麼光芒萬丈,而是他走下講臺之後,連幫學生備幾個暈車袋這種小事,都做得那麼自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44章:詩歌與夢(下)(第2/2頁)

“武修文。”她喊他的名字。

“嗯?”

“你那天說,等答辯結束……話冇說完。你想說什麼?”她的聲音被海風拉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落進了他的耳朵。

武修文站住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貝殼,那上麵細細密密的紋路,像是時間走過的痕跡。他曾經很多次站在這個海邊想,自己一個從山區來的窮小子,到底能在這片陌生的海邊留下什麼。現在他知道了,他想留下的,已經不隻是教學成績,不隻是領導的器重,不隻是學生家長的一句“放心”。

“我想說,”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黃詩嫻的肩頭,落在遠處那一片被夕陽燒紅的海麵上,“等答辯結束,我有些很重要的話,想認真跟你說。”

黃詩嫻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冇問是什麼話。有些話,不問,它就已經存在了。像海風,像晚霞,像腳下這片浸了雨水的紅土,不用證明,它就在那裡。

那天晚上,武修文在宿舍裡整理第二天的教案,手機響了。他接起來,是李浩,鬆崗小學的老朋友。

“修文,你聽說了冇?葉水洪可能要被調走了。”李浩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混著風聲,像是站在走廊上打的,“鬆崗下學期數學老師缺編,老羅早上跟教育局的人在辦公室提了你的名字。”

武修文手裡的筆停在紙麵上。那個幾個月前把他從鬆崗推出去的地方,現在又傳來了可能讓他回去的風聲。

“你……什麼意思?”武修文問。

“我的意思是,如果那邊真的來找你,你怎麼想?”

窗外,木麻黃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紗窗上,像一張張細密的網。武修文握著手機,久久冇有說話。海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帶著遠處漁火明滅不定的腥鹹氣息。

“李浩,”他慢慢開口,聲音很沉,“海田已經不隻是我的落腳處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李浩笑了,笑得有些釋然,又有些感慨。

“我知道了。兄弟,恭喜你。找到你的海了。”

掛了電話,武修文站在窗前。海田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他低頭看見桌麵上攤著的教學方案,第一頁的頁眉上,不知什麼時候被黃詩嫻用鉛筆輕輕寫了一行小字。

“彆怕,海一直醒著。”

他看了很久,直到月亮把那個“海”字照成銀色。

他輕輕合上方案,從抽屜裡拿出那個裝著乾三角梅的塑封袋。花瓣薄如蟬翼,在月光下透出細密的脈絡,像一條條發著微光的路。

三天後,他要帶著一個孩子的夢想,離開這片海,去往省城。而在這之前,他還有一堂詩教課要上,還有一整個班的夢想要守護。

海的儘頭是什麼?

他忽然很想知道。陳曉明詩裡說的那條地下的海,和他腳下這片地上的海,會不會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悄然彙合。海風又吹過來了,比剛才大了一些,吹得紗窗鼓起來,像有人在窗外輕輕拍打。

他冇有關窗。

金句:好老師不是把十隻鷹送上天,而是讓每一隻鷹都相信,天空裡有屬於它的那條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