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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家訪故事(上)

周一放學後,海田鎮的天色突然陰了下來,雲層壓得很低,像要把整片海都裹進去。武修文把最後一份作業本碼齊,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風已經起了,校門口那幾棵木麻黃的枝條被吹得朝一個方向歪。

“今天還要去家訪嗎?”黃詩嫻抱著一摞作文本從走廊拐過來,發絲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貼在臉頰上。

“去。”武修文把手機揣進口袋,屏幕上還亮著陳曉明父親昨晚發來的那條消息。消息是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的,中間夾著幾個錯彆字:“武老師,曉明說你要來家訪,我今晚不出海,等你。”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遍,能想象那個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多久。

“雛鷹計劃”在六一班推行了整整一個學期,四十六個家庭,他挨家挨戶走過的已有大半。今天要回訪的是其中的六戶,分布在鎮子和周邊的漁村裡。黃詩嫻要跟他一起去,說有兩個學生的家長隻會講海話,她得在旁邊當翻譯。

“走吧,我的海話翻譯。”武修文拎起那個已經磨出毛邊的家訪記錄本,笑了笑。

“我的車今天騎過來了。”黃詩嫻揚了揚手裡的鑰匙,是一輛白色的小電動車,車筐裡還放著一頂淺藍色的頭盔。

海田小學門口這條路,武修文每天要走好幾遍。路兩旁的牆根下長著一種他說不上名字的野花,葉子肥厚,開極小極豔的紫花。雨水一過,那些紫花就開得瘋了一樣,從牆縫裡擠出來,一路鋪到拐角的雜貨鋪。他忽然想起去年九月剛來那天,這條路他走得腿腳發軟,心裡七上八下,連路邊的花長什麼樣都冇看清。現在他閉著眼都能數出沿路每一塊鬆動的地磚。

陳曉明家是最先回訪的。門虛掩著,陳曉明的父親正坐在門檻上補漁網。一根竹梭在粗大的指節間穿來穿去,網眼一個接一個地合上,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看見他們來,男人立刻站起來,把手在褲腿上用力擦了兩把。

“老師,你們坐,坐。”他進屋搬出兩張塑料凳,又轉身去倒水。陳曉明從裡屋跑出來,手裡還捏著筆,鼻尖上沾著一小塊墨水。

“寫什麼呢?”武修文問。

“數學拓展題。”陳曉明把本子舉起來,上麵密密麻麻地列著算式,字跡工整得不像一個六年級男孩寫的。

陳曉明的父親端著兩杯水出來,白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塊,但洗得很乾淨。他把水放在武修文和黃詩嫻麵前,自己蹲在門邊,繼續補網。

“叔,今天來主要是想跟您說說曉明這一學期在雛鷹計劃裡的變化。”武修文翻開記錄本,“他這學期的數學成績穩在九十分以上了。但這還不是最讓我高興的。最讓我高興的是,上個星期班會課,他主動站起來給全班講解題思路,講得清清楚楚,全班都給他鼓掌。”

陳曉明的父親手裡的竹梭停了一下,冇抬頭,但嘴角明顯往上牽了牽。

“他以前怕說話,現在不怕了。”黃詩嫻在旁邊補了一句,“他寫的詩,武老師都當範文在全班讀了。”

男人抬起頭,眼裡有一種被海風磨出來的光:“老師,我什麼也不懂。他回來跟我說,他以後想當工程師,要造海上的橋。我不知道這夢大不大,我隻跟他說,你要造橋,先把腳下的路走穩。”

“他走得穩。”武修文說得很肯定,像在說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離開陳曉明家,他們又去了林小貝家。林小貝的母親正要把一筐蝦乾搬出門去曬,看見老師來了,連忙把筐放下,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屋子裡飄著一股海貨的鹹香,林小貝蹲在堂屋裡,就著一張矮桌寫作業。看見武修文進來,她愣了一秒,然後飛快地用一本書蓋住桌麵上攤開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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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貝,藏什麼呢?”武修文冇有走近,隻是遠遠地笑著問了一句。

林小貝的耳根一下就紅了,支支吾吾不說話。她母親走過去掀開書,下麵是一張畫,畫上是一片藍色的海,海上空懸著一條銀色的魚,那條魚有一雙巨大的翅膀,翅膀下麵畫著一個小小的村莊。

“這是你想飛的那個夢嗎?”武修文拿起畫,看得很認真。

林小貝點頭,聲音小小的:“我把它畫出來了。可是我不敢給同學看。”

“為什麼不敢?”

“怕他們笑我。魚在天上飛,太奇怪了。”

武修文把畫放回桌上,蹲下身來,視線和林小貝齊平。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林小貝,你畫得非常好。這條魚的翅膀這麼有力量,它一定飛得起來。下周班會課,你願意把這張畫帶到班上去嗎?不用說話,就貼在那麵夢想牆上。讓所有人都看看,會飛的魚長什麼樣子。”

林小貝抬起頭,眼睛眨了兩下,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假。然後她很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她母親站在門口,側過臉去抹了一下眼睛。

從林小貝家出來,天色更暗了。風裡夾著細密的雨絲,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黃詩嫻從車座下麵抽出一把折疊傘,撐開,舉在兩個人的頭頂。傘很小,兩個人靠得很近,近到武修文能聞到她發梢上海飛絲的味道,混著海風裡淡淡的鹹,奇妙地好聞。

“接下來去哪家?”黃詩嫻問。

武修文看了一下記錄本。第三戶是林嘉豪家,單親,母親在鎮上的海產品加工廠上班,每天工作十個小時,回到家天都黑透了。林嘉豪成績中遊偏下,性格內向,上學期期末數學勉強及格。這個孩子最讓人擔心的不是學習,是他總是一個人,課間也不怎麼跟人說話,像把自己縮進了一個殼裡。

林嘉豪家住在一條更窄的巷子儘頭。院牆很矮,門上的鐵皮生滿了鏽,一推就吱呀作響。來開門的是林嘉豪,他看見武修文和黃詩嫻站在門口,臉上很明顯地閃過慌亂,站在原地好幾秒冇動。

“你媽還冇下班?”武修文問。

“快了。她今天晚上要加班到八點。”林嘉豪低著頭,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怕吵到巷子裡的風。

“那我們進來坐坐,跟你聊聊天,方便嗎?”

林嘉豪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開大了些。院子很小,牆角擺著幾個塑料盆,裡麵泡著一些漁網浮標。正屋的門敞著,武修文走進去,一眼就看見飯桌上放著兩碗吃剩的粥,一小碟鹹菜,用紗罩罩著。靠牆的舊沙發上堆著幾件冇來得及疊的衣服。牆上貼著一張紙,是林嘉豪這學期的課程表,邊上還貼著一張小小的便簽,上麵寫著:“媽媽,今晚不用等我吃飯。”

武修文的心被那句話輕輕撞了一下。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在空空蕩蕩的房子裡等媽媽下班,等到天黑,隻留下一張便簽。這比任何成績單都更讓他難受。

“嘉豪,最近學習上有什麼困難嗎?”武修文坐下,把語氣放得跟平常在班裡叫他名字時一樣自然。

林嘉豪坐在對麵的小板凳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武修文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後他抬起頭,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武老師,我數學不好。我是不是很笨?”

武修文看著他,慢慢搖了搖頭:“你不笨。你隻是比彆的同學更安靜。安靜不是笨,安靜的人心裡能裝更多的東西。”

“可是媽媽很累。她說隻要我好好學習,她再累都值得。”林嘉豪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怕我考不好,她會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