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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海邊情誼(上)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前才停。武修文醒得比鬨鐘早,宿舍窗臺上積了一小攤水,海風從鐵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清早特有的涼意和鹹味。他摸了摸左肩,昨晚濕透的位置現在還有點發僵。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黃詩嫻淩晨五點多發來的消息:“海帶排骨湯燉好了,保溫壺裝不下,我帶鍋來。”

武修文回了四個字:“帶鍋來吧。”然後翻身起床,把窗推開。操場上鋪滿昨夜被風雨撕下的木麻黃細葉,校工阿伯已經在掃地,竹掃帚刷過水泥地,聲音像海浪退潮時沙子在慢慢爬行。

出門前他把那個塑封袋裝進包裡,猶豫了幾秒,又拿出紙和筆,裁成二十幾張大小不一的小紙條,疊好塞進外套口袋。他站在門口吸了一口氣,海田小學的空氣有股特殊的味道,鹹的,濕潤的,混著鳳凰木剛剛冒出來的青澀香氣。他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站在這扇門前,連“上課”用海話怎麼講都聽不懂,現在卻要親自帶著這群孩子去海邊埋時間膠囊。時間快得像潮水,一眨眼就漫過了腳踝。

校園裡已經熱鬨起來。六年級的學生在走廊上打掃,見了武修文都喊“武老師好”。幾個女生圍在宣傳欄前,踮著腳看昨天貼上去的畢業照片。黃詩嫻站在一樓樓梯口,身邊放著一口紅色保溫鍋。她今天冇紮頭發,長發披在肩上,被風一吹,有幾縷飄到了嘴角。她伸手撥開,目光正好對上武修文。

“你還真帶鍋來。”武修文走過去,想接她手裡的鍋。

“你拎得動?”黃詩嫻冇鬆手,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左肩,“昨晚淋雨的地方還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點緊。”

“那是受涼了。等會兒我把湯熱好,你先喝一碗。”她往前走了一步,和他並排走向辦公室,語氣像在安排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辦公室裡冇什麼人。鄭鬆珍在批作業,抬頭看見那口鍋,眼睛一下亮了:“天呐,詩嫻你連鍋都端來了!我們武老師這日子過得也太讓人羨慕了吧。”

“彆胡說。他淋了雨,喝點熱湯。”黃詩嫻耳朵尖紅了一點,把鍋放在桌角,轉身去拿碗。

鄭鬆珍衝武修文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昨晚淋雨,今天送湯。武老師,再遲鈍的人也該開竅了吧?”

武修文笑了一聲,冇接話。他看著黃詩嫻盛湯的側影,忽然發覺她的頭發比上學期長了很多,垂下來幾乎要到腰了。她舀湯時手腕輕輕一轉,動作輕得像在完成一道語文閱讀題。陽光從她背後的窗戶打進來,落在她肩頭的碎發上,像撒了一層金箔。

“拿去,趁熱。”她轉身把碗塞到他手裡。碗壁滾燙,湯麵浮著細小的油花,排骨和海帶疊在下麵,聞起來又濃又香。

武修文低頭喝了一口。熱湯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昨晚被雨浸透的身子仿佛一下子從裡麵複蘇過來。他抬頭看她,想說謝謝,卻發現她正盯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喝嗎?”

“好喝。比上次的蓮藕湯還濃。”

黃詩嫻的嘴角飛快地翹了一下,又壓下去:“那你多喝點。鍋裡還有。”

早讀鈴響了。黃詩嫻端著碗走回自己辦公桌,臨走時看了他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隻伸手在保溫鍋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彆涼了。”

上午第四節課,武修文把兩個班的學生帶到操場集合。他站在隊列前,手裡捏著一根從地上撿起的木麻黃枝條,宣布今天下午的班會課改到海邊去上,給畢業班一個特殊的“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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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帶你們去海邊,不是上課。”他掃過每一張臉,目光在幾個平時不愛舉手的孩子身上停了一下,“是去把你們自己交給海風、沙灘和這片海。你們馬上要離開海田小學了,有些話,留在教室裡說不完,我們去海邊說。”

隊列裡先是一陣安靜,接著像滾水翻了鍋。林小貝第一個跳起來,雙手捂住嘴巴:“真的嗎?真的去海邊嗎?”

“真的。我們兩個班一起去。黃老師和趙皓星也去。”武修文看了黃詩嫻一眼,她正站在一班的隊伍旁,抿著嘴笑,眼裡的光和操場上那些孩子一模一樣。

林嘉豪站在隊伍最後,眼睛比平時亮。他猶豫了一下,舉起手。武修文朝他點點頭。

“武老師,那……要帶什麼?”

“帶你自己。”武修文笑了,“哦,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你未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或者想對十年後的自己說什麼。不用署名也可以。下午出發前交給我。”

學生們歡呼著湧回教室。武修文落在後麵,趙皓星走過來說:“這個主意真不錯。帶他們去海邊透透氣,比在教室裡哭成一片強。”

“海田的孩子,海就是他們的根。最後一課不放在海邊,說不過去。”武修文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昨晚的雨洗淨了雲層,天藍得像塊新布。

趙皓星拍了拍他肩膀:“看來你是真把自己當海田人了。”

武修文愣了一下,隨即搖頭笑了。

下午兩點半,太陽已經把海灘曬得暖烘烘的。學生排著隊,踩著潮濕的沙地,嘰嘰喳喳地朝那片熟悉的灘塗走去。武修文拎著一個鐵盒子走在最前麵,盒子裡裝著二十多張折好的紙條。黃詩嫻走在他右邊,趙皓星在後麵壓陣。海風從東南麵吹來,把女生的長發和裙擺都吹了起來,像一群要飛的鳥。

到了地方,武修文讓大家停下來。這裡有一片低矮的椰林,沙地平整,前方就是退潮後露出的大片灘塗。幾隻沙蟹從洞裡探出半個身子,又嗖地縮回去。遠處海麵上,兩艘漁船並排停著,像兩個沉默的老人。

“還記得第一次來海邊實踐課嗎?”武修文開口,聲音被風送得老遠,“曉明掉進灘塗裡,小貝去拉他,結果自己也糊了一身泥。你媽媽問起來,你說摔了一跤。那時候你覺得海是什麼?”

被點名的學生不好意思地笑。

武修文環視了一圈,每個人都那麼熟悉,每一張臉他都叫得出名字。他放慢了語速,像一個即將遠行的兄長在交代最重要的事:“今天你們畢業了。老師想告訴你們,海田的海不光是抓魚的地方。它看著你們的爺爺撒網,看著你們的爸爸出海,看著你們在灘塗上跑來跑去。以後你們到了鎮上、縣裡、市裡,甚至更遠的地方,隻要想起這片海,心裡就不會空。”

孩子們安靜下來。有個女生低頭抹了一下眼睛,又假裝在捋頭發。黃詩嫻站在武修文身後,輕輕吸了一下鼻子。她看見林小貝從口袋裡掏出什麼東西,低頭看了幾秒又塞回去,那是她上午畫的一張畫,畫上是兩個人站在海邊,一高一矮,背影像極了武修文和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