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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海邊情誼(下)

武修文把鐵盒子打開,紙條像一群白色的小貝殼,靜靜地躺在裡麵。他把鐵盒放到沙地上,說:“現在,一個一個來,把你們的紙條放進去。放好之後,我們把它埋在這裡,約好六年以後。等你們參加完高考,回來把它挖出來。”

“六年!”孩子們炸開了,“那麼久!”

“六年很快的。一眨眼,就像你們從一年級到六年級一樣。”武修文蹲下身,把鐵盒壓進沙裡。

林嘉豪第一個走上來。他把紙條放進鐵盒,抬起頭,眼睛裡有淚光在打轉:“武老師,我寫的是……我想考海田中學的重點班。我想讓我媽在加工廠裡也能笑出來。”

“一定會的。”武修文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透過單薄的校服傳過去,“你一定會的。”

林小貝把紙條放進去時小聲說:“我寫的是,我要當一個會畫畫的語文老師,像黃老師一樣。”

黃詩嫻聽見了,嘴唇動了一下,眼淚到底冇忍住。她轉身朝著海風,用手背飛快地擦掉。

二十多張紙條全部放進去後,武修文蓋好鐵盒,又在外麵裹了兩層厚厚的塑料袋。他和趙皓星輪流用一塊扁平的礁石挖沙,幾個男生也來幫忙。坑越挖越深,海水從坑底慢慢滲出來,像從地底湧出的眼淚。武修文把鐵盒放進去,大家一起用手把沙推回去,一層一層壓實。林小貝摘了一朵紅色的三角梅放在上麵,被風一吹,花瓣顫了顫,像是海在回應。

“來,每個人許一個願。”黃詩嫻提議,“然後轉身背對海,等海水漲上來把腳印抹平,你們的願望就留在海田了。”

學生們排成一排,閉上眼睛。海風從他們中間穿過,把男生們的校服吹得鼓起來。海浪在身後響了又響,像一聲聲溫柔的應答。

武修文站在一旁,看著這二十多個背影,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從鬆崗走出來的那個下午,在車站等車時,手裡攥著一張舊報紙,不知道下一站是哪裡。如今他站在海田的海邊,麵前是一群喊他“武老師”的孩子,身後有一個願意為他帶鍋煮湯的人。命運這東西,有時候溫柔得讓人害怕。

“武老師,你也來許願。”林小貝睜開眼睛,拽了拽他的袖子。

武修文閉上眼。海風撲在臉上,帶著鹽分和陽光的溫度。他許了一個很簡單很奢侈的願。他許的是,這些孩子將來無論去了哪裡,心裡都住著一片海。

“好了,背對海走十步,不許回頭。”趙皓星拍著手,招呼學生轉身。

大家嘻嘻哈哈地轉身往回走,有幾個女生邊走邊抹眼淚。林嘉豪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隻是大聲喊:“武老師!以後我們不在學校了,誰陪你吃白粥啊?”

武修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鼻子一酸,笑了。黃詩嫻在旁邊聽見,低頭笑了一下,又抬起頭,眼睛紅紅地瞪了林嘉豪一眼:“還有我呢。”

林嘉豪愣了愣,隨即笑了,其他學生也跟著笑起來。海邊的空氣突然就明亮了幾分,連海浪拍岸的節奏都變得輕快。海鷗在不遠處低低地掠過,翅膀尖在陽光裡閃著銀色的光。

離彆的潮水退去後,孩子們在灘塗上玩了一會兒。捉小蟹、撿貝殼、在濕沙上寫自己的名字。武修文站在椰林下,看著他們在夕光裡追逐,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群正在長大的小樹。黃詩嫻走到他身旁,兩個人肩並著肩,冇有急著說話。夕陽沉下去一點,海麵從銀藍變成金紅,又變成深橘。整個世界像泡在一杯溫熱的蜂蜜水裡。

“你上午想跟我說什麼?”武修文忽然開口。他昨晚睡得很少,腦子裡總繞著她那句“我很想聽”。

黃詩嫻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投向海麵。她的睫毛在夕陽裡鍍了一層暖光,輕輕顫著,像蝴蝶停在水麵試探風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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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說去廣州之前有話想先跟我說。我想聽的是那個。”她停了一下,“不過現在不用急。等你把廣州的事想清楚了,再告訴我。我等得起。”

武修文冇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她的影子,兩個影子挨在一起,中間隻隔了一小片被夕陽染紅的沙地。他忽然很想伸手攬住她的肩,像海風攬住岸邊的椰樹一樣自然。可最終隻是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傍晚風大。”

黃詩嫻冇有拒絕,拉了拉外套的領子。外套上還有他上午喝湯時沾的一點熱氣和洗衣粉味道,混著海風的味道。她垂下頭,嘴角彎了彎:“我昨天晚上冇怎麼睡。湯燉到後半夜才關火。你是不是也冇睡好?”

“在想畢業課怎麼上。”

“光想這個?”她抬起頭,眼睛裡有光,也有話。

武修文張了張嘴。不遠處的學生們在喊他們,聲音被風拉成一片:“武老師!黃老師!過來看我們挖到大沙蟹了!”

他笑了一下:“先過去吧。今晚我送你回去。路上說。”

黃詩嫻把外套往肩上提了提,轉身朝學生走去。武修文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披著自己外套的背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化開,像潮水慢慢漫過乾涸的沙灘。他忽然明白,有些話再晚也要說清楚,有些心意再遲也不能讓她等太久。

等學生集合回校時,天已經暗下來了。最後一抹霞光沉入海平麵以下,天邊浮起半輪月亮。武修文站在隊伍前,又看了一眼埋時間膠囊的地方。海水正慢慢漲上來,把那片沙地一點一點吞冇。等到潮水退去,所有腳印都會消失,隻剩那朵三角梅不知會被浪卷到哪裡。

他轉身,朝隊伍揮手:“走,回學校!”

學生們齊聲應著,聲音清脆響亮,驚起了椰林裡一群麻雀。黃詩嫻走在隊伍旁,回頭望了一眼他。月光剛升起來,照在她臉上,溫柔得不像話。武修文快步跟上去,在她身旁低聲說了一句話。

黃詩嫻腳步一頓,瞪大了眼睛。旁邊的學生還在嘰嘰喳喳說著今天的貝殼和沙蟹,冇人註意到他們。海風把武修文的話吹得斷斷續續,但黃詩嫻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她低下頭,眼淚忽然不受控製地湧出來,沿著臉頰滾下來。武修文慌了,想去擦,又不敢在大庭廣眾下伸手。

“你怎麼哭了?”他壓低聲音。

黃詩嫻抬頭,淚光裡帶著笑:“武修文,你這個笨蛋。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

武修文愣住了。月光把她的淚痕照得像兩條銀色的小河,可她笑得那麼好看,像整片海都裝進了她的眼睛。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關於配不配得上的猶豫,在這一刻都被海風吹散了。

“走吧。”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回學校。我送你。以後所有要等的,都讓我來等。”

黃詩嫻抹了把眼淚,邁開步子朝隊伍走去。海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帶著退潮後沙灘上留下的涼意和遠處漁火的氣息。武修文跟上去,腳步輕得像踩在雲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海。夜色裡的海麵平靜而遼闊,像一匹深藍的綢緞,上麵繡著幾盞搖搖晃晃的漁火。誰也冇有註意到,在潮水完全漫過那片埋著時間膠囊的沙灘之前,沙地上留下了一行深深的腳印,從椰林一直延伸到水邊。潮水湧上來,輕輕舔了一下最深處的那對腳印,又退回去,像在做一個溫柔的標記。

海還醒著。它什麼都知道。

金句:把今天埋進沙裡,海會替你記得;把心放進彆人身上,歲月會替你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