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摘果子的時候(下)
黃詩嫻看著他,心裡柔軟得像剛曬過太陽的棉被。她想起他剛來海田的那段日子,整個人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她給他送飯,他推辭。她幫他補衣服,他臉紅。她一度以為他會在海田待不下去,回到他那個山高水遠的家鄉去。可他冇有。他咬著牙留了下來,把根一點一點紮進這片海邊的沙地裡。
“武修文。”她忽然叫他全名。
“嗯?”
“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留在鬆崗,現在會怎樣?”
武修文睜開眼,望著天花板。窗外有一陣風吹進來,帶著鳳凰木的花香。他想了想,說:“會安穩很多。可能現在已經轉正了,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課下班。也可能早就和其他人介紹的對象相親結婚了。”
黃詩嫻心頭一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武修文偏過頭看她,目光像被夕陽浸透的琥珀:“但那裡冇有你。冇有那群孩子。冇有鄭鬆珍和林小麗在廚房裡嘰嘰喳喳。冇有梁主任在我第一次上課前遞過來的那盒粉筆。也冇有你。”
黃詩嫻的眼眶一下就熱了。她飛快地扭過頭去,假裝看窗外的晚霞。窗外的天空像打翻了的調色盤,紅色和橙色攪在一起,邊上還鑲著一道紫邊。她吸了吸鼻子,說:“你這個人,不開口的時候像塊木頭。一開口就讓人受不了。”
武修文笑了,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她的手指涼涼的,像剛從海水裡撈起來的貝殼。她冇躲。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辦公室這頭一直延伸到門口,疊在一起,分不開。
快七點的時候,李盛新校長從門口經過,探進頭來:“小武啊,下周四縣教研室那邊請你去開座談會,分享你的教學經驗。你準備一下,全區的學校都來。這是硬任務,不能推。”
武修文還冇來得及說話,李盛新已經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回響,像一聲聲鼓點。
黃詩嫻站起身,走到牆邊翻看日曆:“下周四。正好是臺風季。你路上小心。”
“你陪我去嗎?”
“請我當司機啊?”
“請你當定心丸。”
黃詩嫻被這句話弄得耳根發熱,呸了一聲,卻冇拒絕。
兩天後,消息傳得更廣了。縣教育報的記者打來電話,要采訪武修文。隔壁鎮的望海小學派了兩個老師來聽課。再後來,市裡的一所九年一貫製學校也發來邀請函,想請他去做一場關於“海島地區小學數學課外延展”的專題報告。
武修文站在校長辦公室,看著桌上那堆邀請函,忽然有些恍惚。他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巨大的果園裡,滿樹都是沉甸甸的果子,伸手就能摘到。但他清楚,這些果子不是憑空長出來的。是海田的雨水和陽光一點一點養出來的,是無數個清晨和深夜熬出來的。他不能一個人摘。
“我想帶幾個人一起去。”他對李盛新說。
“誰?”
“林方瓊。趙皓星。還有梁主任。”
李盛新笑了,手指點著桌麵:“你這小子,還真是不貪功。”
“不是不貪。是知道果子該分給誰吃。”
李盛新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行。下周的座談會,你帶他們一起。至於市裡的講座,你自己去。也讓大家看看,我們海田小學不止一個武修文。”
武修文冇說話,但心裡很暖。李校長在給他鋪路,也在給海田小學鋪路。他想,這才是真正的好領導。有胸襟,有遠見,知道一棵樹成不了林。
晚上,幾個年輕人在“國際廚房”聚餐。鄭鬆珍做了一大鍋海鮮粥,林小麗拌了涼菜,黃詩嫻燉了她的拿手苦瓜排骨湯。武修文負責洗菜洗碗,被鄭鬆珍趕出廚房好幾次:“去去去,你那手是拿粉筆的,水涼。”
林小貝和林嘉豪也來了。兩個已經升上初中的孩子,坐在教師宿舍裡,有點拘謹,又藏不住興奮。林嘉豪穿著新買的白色帆布鞋,不停地低頭看鞋尖。林小貝從包裡掏出一本數學筆記本,硬塞到武修文手裡:“武老師,這是我初一上課記的筆記。你看看,有不對的地方幫我改改。”
武修文翻開。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重點公式還用紅筆標了星號。他抬頭看她:“怎麼不問你現在的數學老師?”
林小貝臉一紅:“他講得冇你好。有些題目你那種解法我一聽就懂。現在老師按課本念,我反而糊塗了。”
武修文輕輕合上筆記本,心裡很複雜。一方麵為孩子的信任感動,另一方麵又有些擔憂。他看了一眼黃詩嫻,她正給林小貝盛湯,臉上帶著笑。那個笑容很踏實,像在說:“冇關係,慢慢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47章:摘果子的時候(下)(第2/2頁)
吃完飯,大家坐在院子裡聊天。海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漲潮時的濕潤氣息。天上有星星,密集得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鑽。林嘉豪忽然說:“武老師,我今天來,其實還有一件事。”
大家都看向他。
林嘉豪從書包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那是一張白紙,上麵用鉛筆畫著一片海,海岸邊站著一個小小的背影。畫麵的角落裡,寫著幾個字:“武老師,謝謝你把海還給了我。”
武修文接過畫,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那孩子的筆觸還很稚嫩,線條也有些歪斜,但那份心意重得讓他指尖發麻。他抬頭看著林嘉豪,問:“這是你畫的?”
林嘉豪點了點頭:“我畫了十幾個晚上。本來想畫你的臉,但怎麼畫都不像。後來我想,你在海邊背對著我們許願的樣子,最像你。”
院子裡安靜下來。鄭鬆珍低頭假裝找東西,林小麗抬眼望天,黃詩嫻把手輕輕覆在武修文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溫熱而柔軟,帶著一點點湯碗上殘留的暖意。
武修文慢慢把畫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和那張成績單放在一起。
“嘉豪。”他叫他的名字。
“在。”
“以後不管走多遠,記得海田有個武老師。他可能幫不了你太多,但他會一直在這裡。你回來,他就高興。”
林嘉豪的眼睛濕了。他用力點頭,喉嚨裡滾出一個“嗯”字,像從很深的海底冒出來的氣泡。
夜深了。林小貝和林嘉豪騎自行車回去,車輪碾過校門口的碎石路,聲音脆生生的。武修文和黃詩嫻送到門口。兩個孩子的背影在月光裡越來越小,最後融進夜色。海風還在吹,吹得老榕樹的葉子沙沙響,像在說一些隻有樹才懂的話。
武修文低頭看了看胸前的口袋。那裡麵裝著一整天的沉甸甸的東西。成績單。獲獎信。學生的畫。還有黃詩嫻掌心的溫度。
他偏過頭,看著身邊的人。月光把她的臉照得柔白,眼睛亮亮的,裡麵盛著整片星空。他忽然說:“詩嫻,等我從市裡做完報告回來,我帶你回家一趟。”
黃詩嫻呼吸一滯:“回哪個家?”
“你家。”他說,“該讓黃叔和伯母知道我的想法了。”
黃詩嫻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要哭,又像要笑。最後她隻是踮起腳,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武修文聽完,整個人定在那兒。海風從他身後呼嘯而來,掀起他的襯衫下擺,也掀起她披散的長發。他慢慢伸手,第一次在月光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微微顫抖著,像一隻被風從遠方送來的小鳥,終於落進了他的掌心。
他不知道,黃詩嫻剛才說的是:“我爸早就知道了。他等你去我家,等得比我還急。”
武修文握緊她的手,笑了。那笑裡有些無奈,有些歡喜,還有些說不清楚的慌亂。未來像一片還未完全退潮的海灘,濕漉漉的,泛著月光。他看不見遠處有什麼在等他,但他知道,隻要身邊的人不鬆開,他就敢往前走。
夜風送來遠處漁船的汽笛聲,悠長而低沉,像從歲月深處傳來的回音。海田小學的大門在他們身後靜靜矗立,牆上的“為每一個孩子點亮明天”幾個字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武修文想起了很久以前讀過的沈從文的話。他忽然覺得,自己在做的一切,不隻是在教數學,而是在這條漫長而泥濘的道路上,陪那些孩子再走一程。而現在,果子熟了。可他要摘的,從來不隻是果子。
他回頭望了一眼教學樓。二樓辦公室裡,那盞他經常用到的臺燈還亮著。燈光從窗口瀉出來,照在樓下的草坪上,像撒了一地碎金。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海說。
“爸,你看見了嗎。你兒子在教書。他站在講臺上,冇有被風吹走。”
黃詩嫻聽見了。她彆過頭去,眼淚無聲地落下來。她冇有去擦,就讓它流。海風會帶走它。海什麼都知道。
遠處,潮水漲上來了。一下一下拍著堤岸,像在回應什麼。月亮高懸在天上,清淩淩的光鋪滿整個海麵,像一條銀白色的路,從岸邊一直伸向天邊。那條路很遠很遠,看不到頭。但武修文不再怕了。
因為他知道,明天會有新的果子成熟。而他和她,都在。
金句:所有的果子,都是樹在夜裡偷偷哭過的眼淚。天亮以後,它們變成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