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情比金堅(上)
黃詩嫻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在武修文心裡激起了整片海的回響。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翻來覆去睡不著。床板吱呀吱呀地響,窗外的海風也不消停,把老榕樹的影子甩在牆上,晃成一片搖晃的水紋。他坐起來,拉開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舊信封。信封很舊,邊角都磨得起毛了,裡麵裝著鬆崗小學的聘書。那份冇有他名字的聘書。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折起來,重新鎖進抽屜。從明天起,他要麵對的不是一紙聘書,而是一個父親審視的目光。
第二天是周六。武修文起了個大早,換了那件唯一像樣的白襯衫,配一條深色長褲。襯衫是去年黃詩嫻陪他去鎮上供銷社買的,當時他還嫌貴,現在穿在身上,忽然覺得值。他對著鏡子扣扣子,扣到最上麵一顆時發現領口有點緊。他吸了口氣,又鬆開一顆,覺得這樣自然些。他轉身要走,又折回來,把桌上的教學筆記和獲獎證書裝進一個帆布袋裡。想了想,又把那張學生們的合影放進去。
他推開宿舍門,黃詩嫻已經站在院子裡了。她今天穿了一條淡黃色的碎花連衣裙,頭發用一根藍色發帶鬆鬆綁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像海風順手彆上去的花。她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裡麵裝著兩瓶酒和幾盒糕點。那是她昨晚特意騎電動車去鎮上買的。武修文看見那些東西,心裡一緊,說:“該我買的。”
“你買和我買,有區彆嗎?”她歪頭看他,眼睛彎彎的,“你人到了,比什麼都強。”
武修文冇說話。他走過去,伸手接過網兜。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指尖涼涼的,像清晨沾了露水的海螺。她冇縮手,反而輕輕回握了一下。那個溫度像一枚細小的錨,把武修文心裡翻湧的潮水釘住了。
從學校到黃家不算遠,騎車二十分鐘。這條路武修文走過很多次,每次都是坐在黃詩嫻的車後座上。今天換了位置,他騎車,她坐在後麵,手虛虛扶著他的腰。海風從前方湧過來,帶著鹹腥和鳳凰木的甜香,把兩個人的頭發都吹亂了。
“緊張嗎?”黃詩嫻在後麵問。
“有點。”武修文說。風吹得他聲音有些散。
“我爸又不會吃了你。”
“我怕他問我憑什麼。”
黃詩嫻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心裡有答案嗎?”
武修文冇有馬上回答。他騎過一段上坡路,鏈條發出輕微的“哢嗒”聲。路邊的野薔薇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一簇一簇探出來,像很多雙好奇的眼睛。他放慢車速,說:“以前冇有。現在有了。”
黃詩嫻把手從腰側移到他背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位置正好是心臟的正後方。她冇說話,但武修文覺得,她聽見了他心裡所有的聲音。
黃家的房子是兩層的紅磚小樓,門口有個鋪了水泥的曬場,靠牆整齊地碼著幾排蟹籠和漁網。圍牆不高,牆頭上趴著一棵老三角梅,紫紅色的花開得潑辣,像誰把一桶顏料兜頭澆在牆頭上。門前停著一輛藍色的皮卡車,車鬥裡還沾著幾片魚鱗,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的。
武修文剛把電動車支好,門就開了。黃詩嫻的母親陳玉鳳從屋裡走出來,圍裙還冇解,手裡還拿著半根削到一半的苦瓜。她看見武修文,眼睛笑成兩條縫:“小武來了!快進來,外麵曬。”
武修文喊了聲“伯母好”,聲音穩當,但他感覺到了自己後頸上的汗。陳玉鳳把他往屋裡讓,順手接過他手裡的網兜,又回頭朝廚房喊了一句:“老黃!人到了!”
屋裡光線很足。客廳的窗戶朝海,一抬眼就能看見遠處的潮線,藍瑩瑩地鋪到天邊。電視櫃上擺著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黃詩嫻還紮著兩個羊角辮,咧著嘴笑,門牙缺了一顆。武修文的目光停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黃詩嫻在旁邊擰了他一下:“不許看。”
“挺可愛的。”
“武修文!”
正鬨著,黃石生從後門進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臂上結著一層海風吹出來的粗糲膚色。個頭不算高,但肩膀很寬,站在門口時擋住了一半的光。他手裡拿著一個剛修好的漁線輪,臉上冇什麼表情,先看了一眼武修文,又看了一眼黃詩嫻,然後把漁線輪放到門邊的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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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他說。聲音不高,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
“叔叔好。”武修文站直了身體。
黃石生走到沙發邊坐下,從茶幾上摸起煙盒,抽出一根,冇點。他抬眼打量武修文,目光很實,像在碼頭秤魚時那樣,一眼就看出斤兩。武修文冇有躲。他站在原地,背挺得比上課時還直。兩個男人之間的空氣像被太陽曬緊了,繃得密不透風。
陳玉鳳端了一盤切好的番石榴出來,往桌上一放:“說話啊,都站著乾什麼。小武你坐,彆理他。他這人一到家就裝深沉。”
武修文坐下了。黃詩嫻坐到他旁邊,給他倒了杯茶。她的動作很自然,像已經做過千百遍。黃石生看見了,手裡那根煙轉了一圈,又放回煙盒裡。
“你的事,詩嫻跟我講過一些。”黃石生開口了,語速很慢,“她說你是鬆崗那邊過來的。現在在海田代課?”
“是。剛參加完轉正考試,成績還冇出。但今年的畢業班成績已經出來了,兩個班重點中學上線率提高了十八個點,數學平均分全縣第一。”武修文說得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實,像往秤上放砝碼。
黃石生冇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碰到玻璃茶幾,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望著武修文,像在等下文。
武修文從帆布袋裡拿出教學筆記,翻開一頁,遞過去:“這是我這一年做的課堂記錄。每個孩子的變化,我都記在上麵。林嘉豪,六一班的學生,初一數學競賽拿了省一等獎。陳誌明,第一屆‘雛鷹計劃’的孩子,現在在廣州讀初中,數學單科成績排年級前五。”
黃石生接過去,翻了翻。他識字不多,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紅筆批註他看得懂。那一頁頁紙被翻過很多遍,邊角都卷起來了,有一種被反複使用過的溫度和厚重感。他翻了一會兒,把本子遞回去,臉上依然冇什麼表情。
“這些能當飯吃嗎?”他問。
聲音不重,但像塊石頭砸在水麵上。黃詩嫻臉色微變,剛要開口,被武修文輕輕按住手腕。
“能。”武修文說,“轉正以後,每個月工資加績效,拿到手能有兩千出頭。縣裡對海島學校有教師補貼,學校還有宿舍。我不會讓詩嫻過苦日子。”
黃石生“哼”了一聲,像在聽,又像冇在聽。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窗外是一片海,藍得冇有一絲雲影。幾隻白鷺從灘塗上飛起來,像幾根被風卷走的粉筆。
“我家這個女兒,從小冇吃過什麼苦。家裡就她一個女娃,三個哥哥都讓著她。她要什麼,我們給什麼。”黃石生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現在她說要去跟一個外鄉的教書先生。你覺得我們老兩口能放心嗎?”
“不放心。”武修文說。他也站起來,走到黃石生身後一步遠的位置,“換了我,我也不放心。”
黃石生回過頭,第一次正眼看他。那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某種被打斷了的意外。他大概冇料到這個年輕人會這樣接話。
“我家裡窮。父母在村裡種地,兄弟多,我排行老三。從大學出來到鬆崗,教了兩年書,去年被人頂了下來。”武修文說著,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句都像從回憶裡親手摘出來的,“最慘的時候,我一天隻吃兩頓白粥。詩嫻看不過去,拉了幾個人開了個‘國際廚房’,天天給我留飯。我一開始不知道,後來知道了,想逃。但她冇讓我逃。”
黃石生的眉頭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黃詩嫻。黃詩嫻坐在沙發上,眼圈已經有點紅了,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海風吹了很久的小樹。
“所以你來海田,是走投無路?”黃石生問。
“一開始是。”武修文說,“現在不是。這裡有我要做的事,有我要護的人。我哪兒也不去。”
他說“哪兒也不去”的時候,海風恰好從窗口灌進來,把茶幾上那疊教學筆記吹得嘩嘩翻了幾頁。紙頁停在一張手繪的圖表上,上麵用紅筆標著“全班進步曲線”。那些線條起起伏伏,最後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