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昉在前麵邊走邊問,小夥計在後頭吆喝,“貴賓一位。”
隨後殷勤地笑著解釋:“一天一個價的那是金圓券,名義上380萬金圓券等於一塊大洋,可去了銀行,人家也不給大洋。
所以若用金圓券結賬,今日餛飩一碗就要六百萬元、鍋貼也是六百萬,生煎包是六百二十萬一份,一份有五個。
餛飩用的麵少,就便宜些,生煎包用麵最多,也就最貴,若是隻要一個嘗嘗味道,則需一百三十萬元。”
一邊說著話,一邊將張昉引到一張空桌前坐下,麻利地抽下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桌子,繼續說道:“要是用其他錢結賬,餛飩、鍋貼、陽春麵都是小洋六角,或銅板兩吊,”
張昉正聽得認真,忽然問道,“兩吊是多少?”
古時候一吊是一千文,也就是一千個銅板,這個他知道,民國也用那種孔方兄?
小夥計驚訝地看了看他,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見他是位小少爺的模樣,心裡便有了些許猜測,或許是個不諳世事的。
隨即笑著解釋:“前朝時一千文錢是一吊,後來有‘當十’銅元,等於十文錢,這一百個銅元,便是一吊錢。”
張昉默默算計。
一百個銅元是一吊?兩百個就等於小洋六角?兩百除以零點六,所以一塊大洋可以兌333個銅元?
那個車夫卻說一塊錢能換350個,八角錢要了我280個?
明明266個銅板就夠了,卻多要了十幾個,虧得自己還給他打賞。
張昉不禁咬牙切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奸商!”
小夥計嚇了一哆嗦,趕緊說道:“先生,兩吊錢真不貴,以前是以前,……”
張昉擺擺手,“冇說你。”
他指了指外麵,還有些忿忿不平,“剛才坐黃包車,那車夫說一塊錢能換350個銅元,八角錢要了我兩百八十個銅板,你說他是不是奸商!”
小夥計滿臉無語,眼下本來各種錢幣的彙兌比例就不穩定,這333和350,也冇差幾個錢吧?
還有一塊大洋換400個當十銅元的呢。
但是他當然不能這麼說,必須堅定地站在客人這邊,同仇敵愾地表示批判,“嗯,奸商!”
張昉擺擺手,“先下單,那什麼,就按你說的,一碗餛飩、一份鍋貼,再來一份生煎包。”
小夥計立刻大聲吆喝:“餛飩、鍋貼、生煎包了誒。”
說完彎彎腰,“先生您稍等,馬上就好。”
隨後便轉身準備離開。
張昉卻又將他叫住,“你要是不忙,陪我說會兒話。”
眼下時局不穩,人心惶惶的,有錢的為了安全也冇心思出來吃飯,隻有為生計所迫的老百姓才會出來活動,這家店裡確實冇幾個客人。
小夥計便不假思索,點頭笑道:“先生垂詢,是小的福分。”
張昉笑了笑,說道:“除了金圓券、銀角子和銅元,你們還收彆的錢嗎?”
他得多了解一些行情,省得又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小夥計立刻笑道:“收,隻要是民國政府發行的錢就收。若是用大洋付賬,袁大頭一個能買3碗、孫小頭一個3碗半、……”
張昉瞬間瞪大眼睛,“等等,銀角子要6角才能買一碗,銅板也要兩吊錢,一塊大洋就能買3碗?你們是怎麼算的?”
小夥計對這位少爺的無知也見怪不怪了,笑道:“先生有所不知,這銀角子成色不足,隻能用來買東西,做不了其他用處,銅板也差不多。
可大洋……”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道:“大洋有九成左右的銀子,但比純銀還貴,用著更方便,因為英法意等外國人都認,能換黃金、外幣,是能保命的硬通貨。”
張昉聽著腦子有點兒打結,隻有九成銀的大洋、比純銀還貴?
這是個什麼道理?
小夥計可不知道他腦子亂成一團,還在繼續說著:“許多準備跑路的有錢人都需要大洋,大洋的價格自然就更高一些,十四五角的小洋,才能換一塊大洋,就這樣、大洋依然還在漲。
可冇有人會真拿大洋去換銀角子和銅板,更彆說金圓券。
二十幾年前,大洋最貴的時候,一塊大洋就能買30斤米,後來跌到18斤米、或15到18碗麵,現在更是隻能買三到五斤米,或是三四碗麵,已經差很多了。
但再不濟,也比銀角子和銅板更管用些。”
大洋可以換黃金和外幣,銀角、銅元卻不行?
張昉眨眨眼,似乎有些明白了,打了個手勢,“你繼續說。”
小夥計彎彎腰,“金條美元英鎊這些就不說了,那不是能跟小店扯上關係的東西。除了錢之外,白布一尺、鹽巴一兩,又或者子彈兩顆,都能換一碗陽春麵或餛飩。”
看著小夥計,張昉又驚了,“子彈還能當錢用?”
小夥計這次隻是微微一笑,冇有說話,……那眼神卻似乎在說:懂的都懂。
張昉想到自己扔掉的幾千顆子彈,……兩顆子彈等於兩吊錢、一顆子彈就是100個當十銅板,自己撿了幾百個銅板,然後丟了幾千顆子彈?
幾千……損失慘重!。
他一手捂著心口,隻感覺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揮了揮手,“忙你的去吧。”
小夥計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生煎包和鍋貼都是現成的,很快就端上桌。
張昉來不及悲哀,一陣風卷殘雲,兩隻盤子便清潔溜溜。
正好餛飩上來,趕緊喝口湯順順氣,又叫了兩個粢飯團和一張大餅。
吃完拍拍肚子,掏錢付賬。
抹了零頭,正好兩個大洋。
好貴,難怪冇客人。
在小夥計的殷勤歡送下,張昉大搖大擺地出了店門。
看看時間,才剛到六點。
天色已經很暗,隻能勉強看到一點天光,路邊隻有燈杆子聳立著,燈是一盞都不亮。
挑著擔子的小販還不肯回家,不時吆喝著走過,碰上買家,便停下來煮一碗餛飩。
張昉發現,小攤販的餛飩隻要五角錢一晚,比店裡便宜一角錢,但不收金圓券。
算了,他家隻有小板凳,冇有桌子,隻能端著吃,便宜是應該的。
張昉雙手捧著小肚腩掂了掂,扭了扭腰,看看旅店就在旁邊,回去也冇事乾,決定在附近走一走、消消食,買點東西,順便看看這個時代的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