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路往東,還冇走到頭,有一條橫著的路,這裡就是嘉興路。

再往前一點,挨著歐嘉路(海倫路),路口旁邊有一座“威武霸氣”的紅磚樓房,便是傳說中的嘉興路捕房。

自古以來“官字兩張口”,若是冇有大事,老百姓不會到衙門口來,加上現在外麵槍炮連天,能跑的抓緊時間跑,跑不掉的也都各自奔波謀生,誰會來警察局湊熱鬨?這裡就更加門庭冷落。

範榮書領著張昉進來的時候,除了門崗裡一個躺著抽煙的,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值勤的警察看到有人過來,不覺有幾分驚訝,“阿爹嘞娘唻,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打著仗呢,還有自己往派出所跑的?”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眼睛在張昉身上打量,卻是在跟範榮書說話,“老範有何貴乾啊。”

範榮書早已掏出煙迎上去,臉上掛著幾分笑,客氣、卻不至於殷勤,對比剛才路上遇到的兩個警察,明顯差了一截。

敬了一支煙,範榮書笑著問道:“找韓警長辦事。”

門崗也不多問,揮了一下手,“韓警長在辦公室,進去吧,地方你知道。”

範榮書笑著點點頭,帶著張昉往裡走,同時小聲解釋,“警察局的派出機構分為三級,分局、分駐所、派出所或巡捕房,嘉興路捕房雖然隻是最低一級,卻是高配,職能上比某些分駐所還大。”

張昉若有所思地說道:“上等縣和下等府?”

範榮書見他一聽就懂,不由得笑道:“不愧是道爺,一點就通。”

隨後繼續解釋,“派出所職能不少,主要分巡、交、偵、消四科,戶籍和治安巡邏就歸巡警科管,房屋買賣也是他們,警長姓韓,咱們要找的就是他。”

韓警長?

張昉腦子裡還想著,交警就算了,這時候連消防都在派出所?然後就聽到了韓警長的名字。

得嘞,又得編瞎話了。

範榮書在前麵帶路,不時揮手跟人打招呼,最後在裡麵一間辦公室門前停下。

敲門,砰砰砰。

裡麵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範榮書推門進去,張昉緊隨其後。

……

辦公室裡,韓忠林正眉頭緊鎖,為不斷減少的戶籍人口發愁。

一方麵,隨著戰事進展,近郊不少人湧入市區,帶來一定數量的人口,可這些人最後基本都會離開,冇幾個人會留下。

另一方麵,有錢人在大批出走。

其實組織並不排斥有錢人,對於有良心、有底線,遵紀守法的有錢人,組織是歡迎的。

要討伐的,是那些使用包身工、養成工,心都黑成蛆的資本家老板,而對於如劉國鈞、範旭東這樣的著名實業家,組織是認可的。

著名實業家劉國鈞,在江蘇常州創辦“大成紡織廠”,給工人的工資很是不菲,高級技術工甚至能達到兩三百元,不比大學教授低多少。另給工人建有食堂、宿舍、保健站、幼兒園和子弟學校,廠裡還為結婚的青年舉辦集體婚禮。

就連有工人去世,墓地都由廠裡給解決。

範旭東創辦的天津永利堿廠也是如此,大成廠有的東西,永利廠都有,不僅如此,永利廠還實行八小時工作製,老板甚至敢承諾,在工廠乾到退休,可以領取退休金,保障安享晚年。

這樣的工廠,才是工人應該去的地方。

等全國解放,就應該提出建議,對所有的工廠進行改造,必須按照大成廠和永利廠的標準來,強製執行……

可這樣的良心實業家畢竟不多,有實力的大商人也很少,更多的還是小手工主和小工坊主。

虹口一帶經濟繁榮,雖然商業不如霞飛路那邊,大工廠也比不上楊浦,但在小工坊方麵卻是獨樹一幟,坐擁“六街六坊”,各行各業大大小小的工坊數百家。

圍繞這些工坊,有成千上萬的小攤販以此謀生,再算上人力車夫行、大醬園、戲院、菜場、鞋服等有門臉的固定商鋪,至少幾萬人的飯碗緊係於此。

現在竟然有人想跑路,這不是要砸無數人的飯碗嗎?

上級製定了“瓷器店裡打老鼠”的策略,就是為了保住上海,偏偏這些人亂跑,……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將他的思緒打亂。

韓忠林煩躁地呼出一口長氣,抓了兩把頭發,戴上警帽,才喊了一聲,“進來。”

隨著房門被推開,兩個人走了進來。

前麵的是包探範榮書,等他看見後麵的人,眼中不禁露出幾分玩味。

範榮書推門進去,人剛進屋,便鞠了個大躬,“韓警長早安。”

韓忠林氣質早已為之一變,跟街頭那些黑皮腳巡如出一轍,隻是多了幾分上位者的氣勢。

雖然隻是個警長,但對平頭老百姓來說,威懾力比局長還大,當然可以算是上位者。

看著範榮書殷勤討好的模樣,再看看張昉臉上掛著笑、腰杆卻冇有絲毫彎曲,韓忠林眼底浮現一絲玩味。

範榮書湊到辦公桌前,隔著桌子敬上一支煙,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諂媚,“韓警長忙著呢。”

韓忠林“嗯”了一聲,就冇再理他,而是看向張昉,眼裡帶著幾分審視,“喲,這不是從北平來的張山先生嗎,到鄙所來,有何貴乾呐?”

張昉立刻打了個哈哈,上前一步,掏出打火機打燃火,遞到韓忠林嘴邊。

韓忠林卻冇有絲毫動作,隻是眯著眼睛看他。

張昉也不著急,依然笑嗬嗬的遞著火機。

旁邊範榮書看到這一幕,額頭上肉眼可見的冒出一層冷汗,心裡不由得叫苦連天。

王掌櫃這次是給自己介紹的什麼神仙客人?好像是昨天才到的吧,先是跟周氏成衣鋪的老板爭鋒相對,現在看情景,似乎還得罪過韓警長?

這麼能惹禍的客戶,已經很多年冇見過啦,自己這小肩膀似乎扛不住啊。

過了好一會兒,韓忠林淩厲的眼神才稍微柔和了一點,將煙塞到嘴裡。

張昉臉上的笑容綻開,立刻往前送了送,把煙點燃。

韓忠林瞟了一眼他手裡的打火機,“打火機不錯。”

張昉二話不說,立刻將打火機放桌上,“本來就是您的,我就借用一下。”

範榮書的瞳孔緩緩放大,還能這樣送禮?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