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所有人都趕走,朱所長才對著張昉招招手,笑得跟彌勒佛似的,“小先生回來啦,來來來,裡麵說話、裡麵說話,哈哈哈哈哈。”

幾分鐘後。

透過窗戶,看著朱所長賣力地拎著箱子走出捕房,人還在院子裡,一輛黃包車就跑到他麵前,他直接上車走人。

張昉嘴唇微動,在心裡暗罵。

說好“裡麵說話”的呢?

看見錢眼珠子就轉不動了,話也不說了,事兒也不辦了,要不要這麼現實?

韓警長拿著個文件袋走進來,看了他一眼,“你看什麼呢?”

張昉轉過身,指了指窗外,笑道:“冇什麼。朱所長回家,怎麼連輛小汽車都冇有?”

韓警長呲笑一聲,“汽車?你還真敢想。”

見張昉有些不解,角落裡的範榮書笑著解釋:“人人都道上海汽車多,上海共有汽車兩萬兩千多輛,哪怕隻算在交通局登記過的機動車,也有九千九百輛,雖然不足一萬,卻已是冠絕亞洲。

張先生有這種想法,也不足為奇。

隻是這兩萬兩千多輛車,還包含了摩托車和貨車。至於轎車,洋人就占了一大半,另有出租車370輛,剩下的基本都歸富商或權貴所有。

一輛最普通的福特轎車,售價要兩萬大洋,平時出行燒的汽油,一加侖可以換一百斤中等秈米,所以這汽車,一般人買不起,也養不起。

如朱所長這種,大多是租個二十五塊大洋包月的黃包車,或者花一百多大洋自己買一輛車,再花十五塊左右的月薪招個車夫,已讓平頭百姓望塵莫及。”

張昉恍然點頭,彆看朱所長威風八麵,這些警察、外麵的老百姓都怕他,還強賣給自己房子,但在偌大的上海灘,他就是個不值一提的小蝦米。

剛在心裡嘲諷了一下,張昉忽然反應過來:他是小蝦米,那被他欺壓還屁都不敢放一個的自己,又是個什麼東西?

爛泥巴嗎?

這一刻,張昉腦海裡再次響起那首歌:夜半三更喲,盼天明……

韓警長到自己的辦公椅上坐好,文件袋丟到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張昉,“地契房契身份證,全都已經辦好,隻不過,姓名一欄,是寫張山呢,還是張昉呢?”

張昉立刻乾笑,說道:“韓警長明鑒,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張山已是過去,從今往後,我就叫張昉。”

韓警長啞然失笑,指了指他,“竟然還讀過《了凡四訓》,看來家學還算淵源。”

說著將文件袋往前推了推,“不為難你了,證件上的名字就是張昉,拿去吧。”

張昉頓時喜出望外,趕緊上前兩步,就要去拿,“謝謝韓警長。”

可等他抓住文件袋,韓警長卻冇鬆手。

韓警長看著他,正色說道:“你是個聰明人,人不能不聰明,但是,不能太聰明。”

張昉有些迷糊,“還請韓警長明示。”

韓警長眉頭輕挑,“你剛才用了《了凡四訓》裡的一句話,我也用裡麵的兩句話送給你。”

張昉鬆開手,立正站好,“請韓警長贈言。”

韓忠林說道:“其一,人為善,福雖未至,禍已遠離;人為惡,禍雖未至,福已遠離。”

張昉輕輕點頭。

韓忠林繼續,“其二,命由我作,福自己求。這兩句話,你可明白?”

張昉用力點頭,“明白。前一句是說要多做善事,後一句是說,命運是自己創造的,而改變命運的福分,需要自己努力去求取。”

心裡卻在嘀咕,你是不是忘了自己還是黑皮狗子?跟我講這些,怕不是要提前覺醒?

韓警長見張昉老實聽話,欣慰地點點頭,這才鬆手放開文件袋,“行了,去吧。”

……

嘉興旅店位於哈爾濱路西端,再往西走一點,橫穿吳淞路,然後往南拐一點,遇到的第一個路口,就是靶子路。

要去看自己的新房,就要經過嘉興旅店門口。

到了這裡,張昉乾脆下了黃包車,回了一趟房間,將新辦的房契和身份證放好。

在他回房的時候,範榮書已經帶著十幾個“壯勞力”,在旅店門口集合。

從旅店出來,張昉一眼就看到這些人,霎時有些不知所措。

衣衫襤褸就不說了,一個個皮包骨頭,露在外麵的皮膚能清晰看見骨骼和爆起的血管青筋。

範榮書正等著張昉出發,就帶著工人跟在後麵,卻看見張昉一動不動,反而臉色古怪,不由得湊到跟前,小聲問道:“張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張昉眼睛微閉,小聲說道:“老範,你看看他們,身上半兩肉都冇有,於心不忍呐。”

主要是怕有人猝死,賠錢事小,人命關天。

範榮書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一下子不知道說啥。

頓了兩三秒,他才說道:“您要是真於心不忍,就賞他們吃這碗飯。打掃荒宅不算累,女人都可以做,就是還有些磚石廢料比較重,王掌櫃的才特意挑了這些壯丁,乾完這個活,他們每人能得兩三斤雜糧,夠一家人兩三天的口糧。”

張昉眉頭微皺,“怎麼才兩三斤雜糧?”

範榮書的眼神愈發古怪,不知道說啥好。

看到範榮書的表情,張昉便知道自己可能問了一個蠢問題。

當即深吸一口氣,將手一揮,“走著。”

那些工人大多拿著木棍籮筐,也有拿鋤頭、鐵鍬,還有個拉著板車的。

剛才見主家麵色不太好看,都將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對自己不滿意,要求換人。

直到張昉說走著,他們才齊齊鬆了口氣,眼裡的忐忑轉為欣喜,歡天喜地的扛著工具跟上。

一群人招搖過市,走了差不多十來分鐘,便走到靶子路。

剛過路口,範榮書就指著一條和單行道差不多寬的裡弄小路,“從這裡進,第一個路口左拐第三家就是。”

張昉左右看了看,再看看空蕩蕩的裡弄,不禁笑道:“房子不靠馬路,卻又進去不遠,這條路還能通小汽車,確實是個好地段。我現在算是明白,為什麼朱所長連兩萬大洋都舍不得賣了。”

範榮書乾笑一下,剛想拍拍馬屁,可想到前兩次拍馬屁的後果,又將嘴巴閉上。

張昉感歎完,便揮了下手,“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