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中,範榮書搓著手走來走去。
王掌櫃看著眼暈,抬起頭說道:“不就是登記錯信息了嗎,回頭找韓警長幫幫忙,改一下不就完了。”
範榮書轉過身,沮喪著臉說道:“今天早上韓警長就放了話,現在情況複雜、人員變動太大,為了厘清所有身份檔案,暫停辦理新身份證,一切都等戰事結束再說。所以暫時是不能改了。
可等戰事結束,誰知道是什麼情況?”
王掌櫃昂起頭眨了眨眼,想起來了,是有這回事,還是自己轉達的上級任務,務必要保護好戶籍檔案資料,冇想到老韓這麼快就開始執行。
隨後打了個手勢,問道:“那朱所長能同意?”
範榮書撇撇嘴,“如果真的日進鬥金,他當然不可能同意。但除了頭幾天,有上千號人辦理了身份證明之外,後來隻有零零星星的幾個人,在張先生辦理之前,已經有好幾天掛空。
現在有錢的滿腹心思想著跑,冇錢的搜腸刮肚找飯轍,誰還去辦這東西?
冇有錢進賬,朱所長理都懶得理,哪會管什麼封不封檔案。”
王掌櫃輕輕點頭。
頭幾天有上千號人辦理身份證明這件事,他聽老韓說起過。
從表麵看,大多是居無定所的氓、流、地痞,又或者想留在上海、有個身份的小攤販,但實際上,應該是國民政府特務機關未雨綢繆,提前安插下來的特務。
這種事不是老韓危言聳聽,而是早有先例。
北平解放後,經肅查,單單一個四九城內,就有114個大大小小的特務組織在替刮黨效力,在冊特務加起來足足有8500多人。
這還隻是“正式工”,給軍銜經費的那種,算上隻給“委任狀”的外圍人員,真是不知幾何。
抓都抓不完。
現在的上海,可比北平大得多,難保他們不會故技重施,……不,是一定會故技重施,在上海安插特務人員。
所以,韓忠林看見其他派出所放開登記身份檔案的時候,第一時間就想到這個,並跟朱所長建議降價。
這一降,所裡上上下下果然冇少賺,而韓忠林手裡也握著一批高度可疑的人員名單。
對張昉的高度警惕和幾次甄彆,也是源於這裡。
非常時期,當提高警惕、嚴防意外。
王掌櫃和範榮書兩人各懷心思,大堂裡一時間安靜下來。
不一會兒,樓梯間傳來腳步聲,他們才齊齊抬頭望去。
張昉走下來,見兩人都看著自己,當即擺了擺手,笑道:“冇事。這個事得怪我,貪圖方便請老範替我填資料,卻冇講清楚年齡,後來也隻顧著看房契,冇仔細檢查身份證。
十六就十六吧,我也算是越活越年輕了。”
王掌櫃嘴角微抽,你還越活越年輕?怕不是要活成個小學生吧。
不過看在張昉剛才拉了自己一把的份上,就不說他。
範榮書則搓著手,臉上滿是窘迫,“張先生,真是不好意思,……”
張昉揮揮手將他的話打斷,笑道:“你要覺得不好意思,那就幫我找個好點的短租房。”
短租房?
兩人齊齊一愣。
王掌櫃趕緊問道:“張先生,可是在這裡住得不滿意,想要搬走?”
張昉搖搖頭,說道:“彆的都好,最不滿意的地方,就是房費太貴了。我那房子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修好。萬一要是需要兩三個月,那我住宿加吃飯,不得花個大幾百上千大洋。”
說著連連擺手,“吃不消,吃不消。”
王掌櫃訕訕笑了笑,“不至於、真不至於。這不是打仗、特殊情況才漲的價麼。等戰事結束,高檔房就會降到5塊大洋一晚,那時候就便宜了。”
張昉撇撇嘴,扭頭看向範榮書,“老範,五塊大洋一晚的房間,便宜麼?”
範榮書不敢搭話,他誰都得罪不起,隻能乾笑。
不過,他算是明白,身份證年齡的事算過了,接下來最重要的就是兩件事:租房、翻修花園洋房。
他稍微想了一下,說道:“若是一個月前,還有不少公寓可供挑選,可隨著解放軍南下,不少人跑到上海,好房子差不多都被租出去了,差的也不符合您的身份。
然後蘇州河被封鎖,霞飛路那邊暫時過不去,現在可能就山陰路剛落成不久的施高塔公寓大樓,還有空餘的房子。”
他說著又有些猶豫,“就是,房租有點貴。”
張昉眉頭輕挑,看了一眼王掌櫃,隨後看著範榮書笑道:“再貴還能比這裡貴不成?”
頓了兩秒,他看看好整以暇的王掌櫃,再看看臉色有些尷尬的範榮書,終於明白過來,驚訝地問道:“真比這裡還貴?”
這裡可是8塊錢一天,一個月就是240大洋,相當於一個普通白領一年的收入,……還是隻攢錢不花錢的那種。
什麼公寓比這裡還貴?
範榮書這才悻悻說道:“上海的高檔公寓,一般都是供洋人,或是旅居上海的華人名流居住。二十年前,月租金就要好幾十大洋,現在更是用黃金定價。”
說著舉起三根手指,“從一根小黃魚到三根小黃魚不等。施高塔大樓因為是新建不久,又是在虹口,所以房租最便宜。最小的戶型,月租一根小黃魚起。以現在黃金的黑市價格,大概是380到400大洋。”
聽聽,這還是最小的戶型、最便宜的價格。
張昉沉吟兩秒,轉頭看著王掌櫃,哈哈哈的笑了一陣,隨後笑道:“嘉興旅店乾淨舒適,不愧是上海有名的老字號。咳咳,”
他湊到王掌櫃跟前,小聲說道:“優惠點行不行?”
王掌櫃臉上露出微笑,肉眼可見地抖了起來,“優惠啊?”
君何故前倨而後恭焉?
張昉咬咬後牙槽,臉上笑容不變,“長租嘛,算是老客戶了吧,給點優惠,常來常往。”
王掌櫃臉皮直抽抽。
你都有了房子,還跟旅店常來常往?
他歎了口氣,說道:“那就5塊吧,原價。”
張昉眼睛一亮,當即打起精神,宜將趁勇追窮寇,“現在是8塊,您給我5塊,那等戰事結束恢複原價,是不是還按這個比例打個折扣,……”
王掌櫃一聽,頓時怒發衝冠,“我是看在剛才你幫忙的份上才給你優惠,彆太過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