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目光遠大

想想自己,哪怕是最落魄的時候,也守著“書香門第”的窮講究不放,冇想過去乾貨郎,再看看眼前臉色自然的張昉,範榮書不禁拱手一禮,歎道:“張先生能屈能伸,佩服!”

張昉見他不正常的樣子,很不能理解。

我隻是乾點小買賣而已,怎麼就上升到能屈能伸了?

他一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人,自然是體會不到舊社會對社會階層的看重和嚴防死守。

這年頭,就算是“女明星”,嫁入普通商人家庭,也多半是為妾,或是續弦,極少有是正妻的,想進名門望族那是做夢,除非她的情郎甘願為她脫離家族,否則連成為妾室的機會都冇有,充其量做個“外室”。

明星都是如此,底層人是何等處境,完全可想而知。

不過就算張昉知道,他也不會在意。

要不了幾年,任何封建糟粕都將在紅旗漫卷下,被掃進曆史的垃圾堆裡。

以前是以前,從此以後,下九流的“高臺(戲子)”,也能嫁入將軍門楣做正妻,大學教授麵對車夫,也得規規矩矩喊聲“師傅”。

我怎麼就不能做個小貨郎?!

他不懂範榮書為何震驚,範榮書也不明白他的“目光遠大”。

敬了一禮之後,範榮書便正色說道:“既然先生問我,我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這貨郎,看上去簡單,隻是進貨、賣貨,但是裡麵的門道摸不清楚,輕則賠錢蝕本、重則性命不保。

先生待我不薄,所以,其中的關竅,我會全部講清楚。等先生儘數了解之後,再做決定,要不要做這個貨郎。”

張昉一聽,既有幾分驚訝,心底還多了幾分興趣,當即問道:“怎麼還會有性命之憂呢?莫非,連滿大街到處都有的貨郎,背後還有什麼黑手不成?”

範榮書臉色前所未有的鄭重,說道:“黑手不知道算不算,但是,想要在上海賣貨,繞不開一個組織,便是‘互助會’。”

張昉眉頭微皺,“互助會?”

範榮書點點頭,“從表麵上看,這是小攤販們自發自助、自我約束管理的組織,但實際上,背後全是幫會流氓,他們把持著上海灘十多萬戶攤販,任何人想要進入這行,都需要向他們繳納‘會員費’,並按照他們製定的規則行事。若有不從,後果難料。”

張昉頓時恍然,“原來是這麼個互助會,我懂了。”

什麼狗屁互助會,不過是一些欺行霸市的地皮流氓而已。

再過兩年,黃金榮也得拿著掃帚去掃大街,所謂的幫派,都不過是末路野犬而已。

也就是現在軍官會忙著對付那些銀元投機者,等把那些人掃清、騰出手來,必定會將這些社會渣滓一掃而光。

張昉當即擺了擺手,笑道:“你彆當我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這兩年我也是走南闖北、見慣了風雨的。隻要冇有特彆針對我,這地方是什麼樣的規矩,我就守什麼樣的規矩。”

對,等軍管會出手,他們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保證乖乖聽話,一定不亂跳。

至於那些地皮流氓?

張昉在心裡琢磨著,要不要找機會認識一下他們,跟他們做幾筆生意呢?

這些人在上海盤踞多年,就算比不上朱所長,應該也不會差太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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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打著小算盤,範榮書見他這麼說,還以為他真的懂“江湖規矩”,那他就不便多嘴了,輕輕點了點頭,說道:“既然您心意已決,那我就給您介紹一下上海商販的情況。

如今全上海的商販,保守估計,應該在十萬戶左右,最多估計有十五萬戶,算上他們的家屬也會幫忙,從業者總計大約四十到五十萬人。”

張昉嗖地一下睜大眼睛,“這麼多?全上海才多少人?”

範榮書笑了笑,說道:“如果算上郊區,全市人口大約是五百萬,要是不算郊區,這個數字應該是四百萬左右。”

張昉有些咋舌,“四百萬城區人口,商販就有四五十萬?十分之一啊?”

他現在忽然明白,剛才王掌櫃為什麼會說現在的貨郎生意不好做。

競爭這麼激烈,能好做才怪了。

範榮書苦笑道:“一開始肯定冇有這麼多,在31年之前,全市商販僅有一兩萬人。後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給租界的流動商販發牌照,想將他們納入管理,當時登記的數量還不到七千張。

但是……”

他忽然歎了一口長氣,“先是三一年東北淪陷,接著不是山東大旱,就是河南、安徽洪水,後來又是三七戰火。

不管是哪裡有了戰火、受了災,就會有很大一部分老百姓拖家攜口的往上海跑。

那些人很多都是農民,除了種地,也不會什麼手藝,年紀小的還能進廠做學徒工、包身工、養成工,年紀大的,做個小商販沿街叫賣,就成了唯一的活路。

儘管後來市政府多次取締,卻依然屢禁不止,反而越來越多。最後市政府也冇了辦法。”

他說著歎了口氣,“總要給老百姓留條活路吧。”

張昉聽明白了,彼時全國到處烽煙四起,國民政府又不管事,而上海租界安定繁榮,就成了老百姓眼裡的最後的生路。

這座東方魔都,雖然四處布滿了各種荊棘陷阱,卻也讓數以百萬計的人生存下來,給了他們容身之地。

短暫的沉默後,範榮書繼續說道:“先生想要做貨郎,可了解過上海的貨郎狀況?”

張昉笑道:“確實不了解,所以這不是找你來了嗎。”

範榮書解釋道:“上海的商販可分三種,一種是有固定攤位的,隻不過是在室外,需先入互助會,每月會費隨行就市,現在是兩塊大洋起,視地段繁華上漲,最多十塊大洋封頂。進貨要在指定的商區,若不出攤,要提前請假,其他倒也冇什麼。

先生可打算做這個?”

張昉立刻搖頭,“不做不做。”

做個貨郎還要受管,他不會租個商鋪?最少不用風吹日曬。

雇人?

那性質就變了好伐!

範榮書繼續說道:“這第二種,就是沿街叫賣,除了冇有固定攤位、會費低一些,有事無需請假之外,彆的與固定攤位冇什麼區彆。

就連叫賣的範圍,也隻限於規定的街區,……”

說到這裡,範榮書臉色有些鄭重,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這裡特彆要註意,千萬不能越界,否則輕則財貨被搶、被打一頓丟回來,重則連人帶貨扣下,若是無錢贖身,恐有性命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