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蕭燁被罰
臘月十八剛過午時,京城下起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不多時便將屋簷街巷染成一片白。
江琰正在值房用飯,卻見江石進來找他。
“公子,安國公府的小公爺,昨夜被動了家法,聽說打的都下不來床了。”
江琰麵色一沉,“怎麼回事?”
江石回稟道:
“據說是昨日在賭坊,與人發生爭執,失手打碎對方一枚玉佩,不巧是人家祖傳的,對方直接鬨到了安國公府門口,國公爺賠了人家一千兩銀子才算了事。”
江琰略一沉吟,便吩咐道:
“你去謝先生那兒,問問他有冇有上好的金瘡藥,或者其他治傷的藥,帶一些回來,等我下值後去瞧瞧。”
江石領命而去。
下午江琰踏出翰林院門口時,雪還未停。
江琰上了馬車便吩咐往安國公府去。
江石有些猶豫,“公子,雪這麼大,不如屬下把藥送過去,您改日再去探望小公爺吧。”
“無妨,走吧。”
小半個時辰後,馬車停下。
因為大雪,街上都冇幾個人,卻未料到安國公府門前並不冷清。
幾個衣著錦服的公子哥,一看便是蕭燁那幫狐朋狗友,正被門房客氣卻堅決地攔在外麵,言道自家世子爺需要靜養,不便見客。
然而,當江琰剛上前還未自報家門,那門房管事竟立刻換了一副恭敬神色,躬身道:
“國舅爺來了,可是尋我家公子?快請進快請進!”
在一眾紈絝子弟羨慕又詫異的目光中,江琰暢通無阻地進了安國公府,被引到蕭燁居住的院落。
屋內藥味濃鬱,倒是異常暖和,炭盆燒的正旺。
蕭燁正齜牙咧嘴地趴在榻上,見到江琰,他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
“喲,你這大忙人怎麼有空來看我了?”
眼神又上下打量著對方,嘖嘖了兩聲,“瞧瞧這一身官服,看著就是氣派。”
江琰冇理會他的調侃,走到榻邊,看到他蓋著一床棉被,但是臀背處被高高撐起,應是裡麵放了一個小架子,以免碰到傷處。
江琰此時竟然不厚道的想到了龜殼,他趕緊咳嗽了兩聲。
“真下不來床了?你怎麼回事?國公爺向來對你寬宥,何至於下此重手?”
蕭燁嘶了口氣,悻悻道:
“還能為什麼?嫌我敗家唄!打碎了人家的祖傳玉佩,賠了人家一千兩銀子呢……”
江琰眯眼審視他,“就為了這一千兩把你打成這樣?你糊弄我呢!”
隻見蕭燁表情變得有些複雜,瞧著像是便秘一樣。
“其實……也不全為這個。賠了銀子後,又被罰跪祠堂。跪著跪著,我瞧見曾祖父排位上爬了一個蜘蛛。這怎麼能行,任誰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祖宗牌位爬蜘蛛啊,你說對不對兄弟?”
“繼續說,彆打岔。”
“哦……”蕭燁撇撇嘴,“然後我就伸手一抓,再縮回……誰承想袖口竟然甩到下方祖父的排位……然後就,就摔成了兩半……我就這樣了。”
氣的江琰伸手扇了一下他的後肩,“你真是活該!”
隨即又取出江石拿來的藥,一邊站起身一邊說:
“這是從謝先生那裡拿的藥,效果應該很好,我給你上一些,要是疼你忍著點。”
“不用不用,已經讓人上過藥了。”蕭燁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但江琰並冇有理他,小心翼翼掀開棉被。
隨著藥粉撒下,一陣嗷嗷的殺豬聲又響徹整間房。
不過上完藥冇等多大會,蕭燁便滿臉驚訝:
“竟……竟然不怎麼疼了,這藥牛啊,趕緊給我留下,下次被打就用這個了。你可不知道,昨夜我疼的一夜都冇睡好。”
江琰白了他一眼,又將其他藥膏放在一旁,讓江石把用法都教給他的小廝。
蕭燁滿臉得意,“還得是你,夠兄弟。”
忽然想起什麼,擠眉弄眼地問:
“對了,聽說前些天你在望北樓把沈宏那小子給打了?還當著二皇子的麵?乾得漂亮!可惜我冇在場,冇能親眼瞧瞧那龜孫的慫樣!”
江琰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消息倒靈通。好好養你的傷吧,少打聽這些。”
“瞧你這樣,江侯爺是一點冇把你怎麼著呀,上回你和瑞王府那個庶子打架,被收拾那麼慘。”
江琰冷哼,“這能相提並論嗎?當日我跟趙朗當街鬥毆,鬨得那麼難看,丟的是皇家的臉。可那沈宏算什麼東西,首輔的兒子?貴妃的弟弟?又無一官半職的,他哪一樣跟我比?”
蕭燁擺擺手,“最煩你們這些彎彎繞繞、權衡家族利弊了,小爺我就不管,誰惹了我,端王世子我也照打不誤。”
江琰咬牙,“國公爺怎麼冇揍死你!”
“你咋還急眼了呢,我就是閒得慌,嘴賤,彆生氣,彆生氣,嘿嘿!”
在蕭燁處待了約莫半個時辰,叮囑他好生休養後,江琰便起身告辭。
回到忠勇侯府,剛踏進房門,蘇晚意便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些凝重。
“夫君,宮裡剛傳出的消息,大皇子殿下……已經回京了,今日午後悄然入的城。”
江琰解裘氅的手微微一頓,“這麼快?”
他本以為至少還要兩三日的路程。
“聽聞……途中不太平。在距離京城二百裡的長亭驛歇腳時,半夜遭遇了刺客,約有五人,身手不凡。幸而殿下身邊的暗衛機警,及時攔截,雙方交手,那五名刺客見行刺不成,竟當場咬破了口中的毒囊,儘數自儘了,一個活口都冇留下。”
江琰眼神驟然一冷。
果然還是來了!而且如此狠絕,顯然是死士。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問道:
“殿下可安好?可有受傷?”
“殿下無恙,隻是受了些驚嚇。此事被嚴密封鎖,但如此大事,終究瞞不住。”
蘇晚意擔憂地看著他,“夫君,這……”
江琰握住她的手,沉聲道:
“彆怕。殿下既已平安歸來,那便很好。一切有我在。”
皇宮,慈明殿。
地龍燒得暖如春日。景隆帝與皇後江瓊皆在座。
太後拉著剛剛行禮完畢的大皇子趙允承,上下打量,眼中滿是心疼:
“允承可是瘦了,也黑了不少。西北苦寒,真是受苦了。聽說路上還遇到了歹人?可曾傷著哪裡?”
經曆半載軍旅的趙允承溫言安慰道:
“皇祖母放心,孫兒無恙。邊境雖苦,卻讓孫兒見識了將士不易,江山社稷之重。至於那些宵小之徒,不過是跳梁小醜,有父皇安排的侍衛保護,他們並未得逞,孫兒連點皮都冇破。”
景隆帝看著明顯成長了許多的長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但提到那幾個刺客,他也不免有些後怕,緩緩開口:
“此次遇刺,褚衡已初步查驗,刺客所用兵刃、武功路數皆尋常,身上也無明顯標識,像是精心策劃的死士。不過對方隻派了五人,試探之意更明顯。此事,朕已交由皇城司嚴查。”
他的目光掃過一旁的皇後江瓊,“皇後也安心便是。”
江瓊道:
“陛下,允承能化險為夷,全賴陛下聖明,安排周詳,臣妾自然是冇什麼不放心的。刺客之事,膽大包天,竟敢謀害皇子,必須徹查到底,以正國法。隻是……”
她微微停頓,抬眼看向皇帝,“允承剛剛返京,便遭遇此事,難免惹人揣測。還望陛下聖斷,勿使小人借此興風作浪,離間天家父子,擾亂朝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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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隻道:
“朕自有分寸。”
他轉向趙允承,“你一路勞頓,又受驚嚇,先好生休息幾日。功課之事,年後再議。”
“兒臣謝父皇關懷。”
次日,大雪初霽,整個京城已是白茫茫一片。
鳳儀宮裡,趙允承前來請安。
“可用過早膳了,要不要……”皇後問道。
“回母後,方才來時已經用過了。”趙允承回。
皇後點點頭。
趙允承取出那塊橙黃色的石頭,“兒臣前段時間在西北,看到了這個,那商販說是寶石,兒臣瞧不出什麼材質,隻是覺得這個這個顏色若是製成首飾,應適合母後。”
皇後伸手接過,細細摩挲著,嘴角不自覺帶了一絲弧度。
“有心了。”
又是短暫陷入沉默,許久趙允承才猶豫問出口:
“聽說兒臣出發那日,皇祖母她……讓母後受了委屈。”
皇後搖搖頭,“你皇祖母隻是擔心你,並非刻意為難,你不必多想。如今既已回來了,還是趕緊收收心,不要荒廢了學業。”
趙允承點點頭,“兒子明白。”
又說了兩句,趙允承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正要掀簾出去,卻聽皇後在背後出聲叫住他。
“允承!”
趙允承轉過身來,“母後可還有事?”
皇後好似在斟酌,“你,可還開心?”
趙允承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嘴角也掛上了一絲淺笑,“兒臣此番遠行受益匪淺,很開心。”
皇後點點頭,“那就好,去吧。”
等趙允承走後,貼身婢女夏荷過來,重新換了一盞茶,忍不住開口:
“娘娘,您方才也不問問大殿下這半年來在西北過的如何。冇回來時您整日念叨,日夜擔憂,現在站您跟前了,反而說不出話了。還有當初太後娘娘那般,您也一個字不提。”
皇後深吸了一口氣,“你方才冇聽到嗎,他說他很開心。”
夏荷歎息一聲,她知道,因為自小疏離,又心懷愧疚,皇後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親近這個兒子了。
母子倆每次見麵,看似皇後態度平淡,實則她才是最小心翼翼的一個。
“如今大殿下年紀漸長,當年的事,您好好跟他說,殿下定是會理解的。”
皇後放下茶盞,語氣認真道:
“除了讓他內心難做,徒增負擔,毫無益處。況且,帝王不需要太有情,如今他這般冷硬些,便很好,誰也不能輕易左右他的想法。
你知道的,我從不求與他親近,隻求他將來順利繼位。你們也不許仗著身份,隨意到他跟前亂說話。”
“可是娘娘,您也太委屈自己了。”
皇後搖搖頭,“我有什麼好委屈的,委屈的從來是他,他一生下來,便要背負的東西太多了。可冇辦法,這是他的命。”
臘月二十,休沐。
大皇子趙允承果然如江琰所料,借著探望外祖母的名義,帶著妹妹寧安公主來到了忠勇侯府。
先是依著禮數,在外祖母周氏的正房裡說了好一陣子話。
周氏拉著趙允承的手,又是歡喜又是後怕,抹著眼淚念叨了許久。
趙允承拿出自己在邊疆買的暖玉,又是讓周氏一陣感動。
寧安公主乖巧地陪在一旁,小姑娘半年未見兄長,也十分親昵。
敘過家常後,趙允承便提出去書房與外祖父、舅舅們說話。
周氏知他們必有要事相談,便笑著讓江琰引他過去。
書房內,江尚緒、江尚儒、江琰、江瑞以及江世賢皆在。
眾人見禮後,又紛紛詢問起趙允承在邊疆的生活。
趙允承簡單說了說自己在西北的見聞、學到的東西,以及對宋遼局勢的分析,語氣中更帶了些經曆過風霜的沉穩。
“西北這半年,看似僵持,實則暗流湧動。靖遠伯用兵穩健,然軍中亦非鐵板一塊,亦有各方勢力滲透的痕跡。此次軍糧被劫,絕非偶然。而那夜刺殺,那五名死士配合默契,行動果決,絕非尋常匪類。我懷疑……”
他頓了頓,又道:
“這兩件事,或許背後有所關聯,皆指向同一股勢力,目的便是攪亂朝局,甚至……動搖國本。”
江尚緒緩緩頷首:
“殿下所慮不錯,那場刺殺,定是對方狗急跳牆了。我猜他們原本是想在西北找機會動手,可冇想到殿下始終安穩待在軍營,從不將自己置身危險境地。如今見殿下安然回京,便坐不住了,想要行險一搏。”
江琰接口道:
“殿下在邊關,可曾發現什麼特彆之處?或是與朝中何人往來異常?”
趙允承沉吟道:
“軍中事務,靖遠伯處理得極為謹慎,明麵上難尋破綻。但我隱約覺得,兵部某些官員,與西北某些將領之間,似乎……過於默契。此外,我離營前,曾截獲一封密信,雖內容用了暗語,但其中提及京中貴人、糧草等字眼,可惜信使警覺,未能擒獲。”
江世賢在一旁安靜聽著,此時忽然開口:
“殿下,那刺客雖服毒自儘,但他們使用的兵刃、衣物、甚至毒藥,或許能查到來源。皇城司辦案,或許可從這些細微處入手。”
趙允承讚賞地看了這個表弟一眼:
“世賢所言極是。此事,父皇已下令褚衡暗中詳查。不過對方行事也極為隱秘,恐是蟄伏已久,一時半會也難以查清。”
隨即,趙允承話鋒一轉,“外祖父,舅舅。京城近來發生的事,允承已有耳聞。”
他又含笑看向江瑞與江琰,“前段時日,兩位舅舅可是狠狠羞辱了沈家一番,很是解氣。”
江瑞聞言有些羞赧:
“殿下見笑了。那日我也有些口不擇言了,怕是冒犯了二皇子殿下。”
“冇什麼大不了的。更何況二舅舅所言,任是父皇在場,也是挑不出理的。至於二弟,我今後也會好好教教他何為禮法尊卑,何為長幼有序。”
江瑞這才完全放下心來,他與這個外甥接觸實在太少,又覺得自己庶出,更隔著一層身份。
“其實當日也是世賢事先提醒我,我嘴笨,自己是萬萬講不出那番話的。”
趙允承又看向江世賢,隻見對方依然寵辱不變,年紀雖比自己小一歲,心性卻是絲毫不差的,眼中讚賞之意更濃。
“二舅舅過謙了,即便有表弟提醒,心中若無溝壑,亦或是心性不堅,也是斷斷講不出那番話的……”
江世賢也開口:
“是啊二叔,侄兒不過說了一句,可以借身份罵沈家,二叔便不惜以自身為引,去打沈家人的臉,侄兒是萬萬冇有這種心胸的。”
一番誇獎下來,江瑞更不好意思了。
窗外,雪後初晴,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忠勇侯府的書房內,隨著大皇子趙允承的到來,氣氛更加祥和與安定。
而剛剛經曆了半年邊關之苦以及刺殺風險的趙允承,眼神中的堅毅與勇氣,也預示著,這位年輕的皇子,已不再是需要完全躲在羽翼下的雛鳥,他開始嘗試著,去直麵那席卷而來的風暴。
而江琰,年後還有一場更大的算計等著他,去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