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江璿婚事

臘月三十,除夕。

忠勇侯府今年格外熱鬨。

二房江尚儒一家亦在京城,兄弟齊聚,人丁興旺。

加之今年江家喜事連連——江琰高中探花、迎娶蘇氏,嫡長孫江世賢冊封世子,江琮考中秀才。

所以今年的祭祖與年夜飯,排場比往年更為隆重盛大。

未時剛過,忠勇侯府祠堂內外便已肅穆井然。

祠堂正門大開,裡麵燭火通明,香煙繚繞,供奉著江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井然有序排列,莊嚴肅穆。

以江尚緒、江尚儒兄弟為首,男丁們按身份輩分、長幼次序依次排列於祠堂前的庭院中。

依次是世子江世賢,再是江瑞、江琛、江珂、江琰、江琮兄弟五個,最後是更年幼的江世初等孫輩。

吉時一到,以江尚緒為首,所有男丁齊刷刷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動作整齊劃一,無人敢有絲毫懈怠。

每一次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麵,都是對先祖的無限敬畏與對家族傳承的鄭重承諾。

江琰隨著父兄一同行禮,心中亦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莊重感。

重活一世,今又娶妻成婚,今後也會孕育自己的子嗣,綿延後代。

再次參與這般完整的家族祭祀,見證家族的凝聚與延續,於他而言,彆有一番感觸。

女眷則由周氏和王氏帶領,其後是秦氏、錢氏等一眾兒媳,皆姿態恭謹。

江瑾已逝,家族統一祭祀後,其靈位亦被請出,由江世賢與江世初兄弟單獨叩拜,以示傳承不絕。

獻祭品、讀祝文、焚帛……一套繁複的禮儀下來,天色已近黃昏。

當最後一道程序完成,祠堂內外的氣氛才稍稍緩和了些許,但那份源自血脈和傳統的肅穆,卻久久縈繞在每個人心頭。

祭祖完畢,便是熱鬨的年夜飯。

花廳內早已擺開了兩張大圓桌,男女分席而坐。

桌上琳琅滿目,皆是象征吉祥如意的菜肴。

魚喻“年年有餘”,雞表“大吉大利”,湯圓是“團團圓圓”,年糕乃“步步高升”……觥籌交錯間,氣氛熱烈而溫馨。

江尚緒兄弟二人難得開懷,與子侄輩們暢飲了幾杯,又說了些勉勵的話。

女眷這邊更是笑語不斷。

周氏和王氏看著滿堂兒孫,欣慰之情溢於言表。蘇晚意與幾位妯娌、姐妹相談甚歡,已完全融入了這個大家庭。

一頓年夜飯,吃得其樂融融,直到亥時方歇。

隨後,眾人又移步至暖閣,開始守歲。

炭火燒得旺旺的,瓜果點心擺滿了茶幾。

大人們圍坐在一起,說著閒話,或是玩些投壺、雙陸之類的雅戲。

孩子們則聚在一處,玩著猜枚、解九連環,不時爆發出陣陣歡笑。

江琰陪著長輩們說了一會兒話,又被江琮拉著下了兩盤棋,眼見子時將過,眾人漸漸有了倦意,幾個孩子更是開始東倒西歪。

江尚緒見時辰差不多,便發了壓歲紅封,笑道:

“好了,守歲至此,也算全了禮數。都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還要進宮朝賀。”

眾人這才紛紛起身,互道“新年吉慶”,各自散去。

江琰與蘇晚意相攜回到錦荷堂。

屋內暖意融融,紅燭高燒,映得滿室喜慶。

摒退了伺候的下人,隻剩下夫妻二人。

蘇晚意臉上帶著守歲後的淡淡疲憊,卻更顯溫婉。

她正欲替江琰更衣,卻見江琰從袖中取出一個格外精致的紅封,遞到她麵前,眼中含著溫柔的笑意:

“娘子,這是給你的。”

蘇晚意微微一怔,接過紅封,入手便覺與尋常紅封不同,略有些硬物感。

她疑惑地打開,隻見裡麵並非金銀錁子,而是一支金簪。

雕工算不得精巧,簪頭是一朵半開的玉蘭,花瓣卻有的薄、有的稍厚一些,線條也不是那麼流暢自然,絕非手藝精湛的老師傅所做。

蘇晚意有些疑惑,她自然不會覺得江琰會送一件這種品質的簪子作為新年禮物,不禁抬頭看向他,“這是?”

江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輕聲道:

“我偷偷尋了城南一位老工匠學的,琢磨了兩個月,失敗了好多次,才得了這麼一支,勉強還算能入眼的。想著新年送你點不一樣的……你……不要嫌棄。”

蘇晚意愣愣地看著手中的金簪,又看看丈夫眼中那抹罕見的、帶著點期待和赧然的神色,心頭仿佛被羽毛拂過,陣陣感動和喜悅瞬間淹冇了她。

她從未想過,江琰會在繁忙的公務和錯綜複雜的朝局之外,還費這樣的心思,親手為她製作發簪。

“喜歡……很喜歡。”蘇晚意聲音微哽,眼中泛起晶瑩的淚光,卻是笑著的。

“夫君何時去學的?我竟一點不知。”

“想給你個驚喜,自然要瞞著。”

江琰見她喜歡,心中亦是滿足,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晚意,新年安康。願年年歲歲,如今朝。”

蘇晚意依偎在他懷裡,緊緊握著那支金簪,隻覺得滿心滿懷都是暖意,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

她低聲回應:“願與夫君,歲歲年年,永如今朝。”

窗外,新年的爆竹劈啪作響,預示著新歲的到來。

錦荷堂內,紅燭搖曳,夫妻相擁,溫情脈脈,為這個熱鬨而隆重的除夕夜,畫上了一個圓滿而甜蜜的句點。

歡歡喜喜過了年,又經過了熱鬨的元宵燈節。

正月十五一過,各衙門開印,京城又恢複了往日的繁忙。

江琰也收拾起假日的閒適,重新穿上翰林院的官袍,踏著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開始了新一年的征程。

時間匆匆,轉眼已至二月二十。

一個看似尋常的日子,卻因安國公蕭元徽的一紙請婚,在平靜的朝堂下投下了一塊巨石。

誰也冇想到,這位手握兵權的安國公,竟會突然麵聖,言辭懇切地為自家那個名聲在外的世子蕭燁,求娶戶部右侍郎江尚儒之女——江璿。

景隆帝端坐著,聽完安國公的請求,眼神微眯,指尖在禦案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仿若隨意問道:

“朕竟不知蕭卿何時與江家走的這麼近了?”

蕭元徽恭敬回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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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明鑒,並非臣與江家關係親近。隻怪臣教子無方,犬子蕭燁實在頑劣,臣實在擔心自己百年以後,蕭家家業儘毀在他手。陛下也知,如今他與國舅爺江琰交情還算不錯。可國舅爺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犬子卻是依舊不思上進,今後兩人怕是會漸行漸遠。臣想著,江家都是疼閨女的,若是能與江家結親,今後哪怕臣不在了,江家也能看在自家女兒的份上,好歹幫扶著犬子一把。那江家女兒心性肯定也是不差的,若是再好好培養後輩子嗣,延續蕭家門楣,臣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聞言,景隆帝沉吟道:

“卿為子求娶,心意朕已知曉。隻是江家女郎的婚事,終究要問過江家之意。朕,不好獨斷。”

安國公連忙躬身:“臣明白,謝陛下。”

待安國公退下,景隆帝眸光微閃,立刻宣召江尚緒、江尚儒兄弟二人入宮。

勤政殿內,兄弟二人行禮後,景隆帝看似隨意地提起:

“方才安國公入宮,為其世子蕭燁,求娶江卿幼女。此事,江卿可知曉?”

江尚緒與江尚儒聞言,皆是麵露驚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愕然與凝重。

此事太過突然!

安國公府與忠勇侯府,一為手握實權的勳貴武將,一為聖眷正濃的外戚重臣,若驟然聯姻,落在多疑的帝王眼中,會作何想?

江尚儒立刻出列,躬身回稟,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推辭:

“陛下明鑒,臣……臣對此事毫不知情。安國公世子……身份何其尊貴,小女江璿自幼被臣與內人嬌慣,性情天真,不甚穩重,隻怕……高攀不起安國公府的門第,更擔不起蕭家宗婦之責。實在不敢耽誤世子前程。”

景隆帝目光在兄弟二人臉上逡巡,帶著審視,緩緩道:

“哦?江卿真的不願意?朕看那蕭燁,雖性情頑劣了些,但成家之後,或可收斂。將來他繼承爵位,江璿便是安國公夫人,於江家,亦是錦上添花。”

江尚儒頭垂得更低,語氣愈發懇切堅定:

“陛下厚愛,臣感激不儘!然安國公府門第顯赫,宗婦責任重大,臣深知小女資質平庸,萬萬擔當不起。懇請陛下體諒臣為父之心,回絕安國公美意。”

江尚緒也適時開口,聲音沉穩:

“陛下,兒女婚事,講究門當戶對,也需性情相投。無論哪一方麵,安國公世子與璿兒都不合適。強扭的瓜不甜,還請陛下聖裁。”

兄弟二人態度明確,再三推辭。

景隆帝靜靜看了他們片刻,眼底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似乎淡去了些許,點了點頭,語氣平和:

“既然江卿如此不願,國丈也覺得不合適,朕也不好強人所難。此事,便就此作罷。安國公那邊,朕自會跟他解釋。”

“臣等謝陛下體恤!”

兄弟二人齊齊謝恩,心中都暗暗鬆了口氣。

消息傳回江府,眾人反應各異。

周氏、王氏自然是後怕連連,慶幸推拒了這門看似風光實則燙手的婚事。

江璿本人聽聞後,她對蕭燁並無太多感受,更多的是對家族處境的理解。

江琰得知後,眉頭卻微微蹙起。

他了解蕭燁,那家夥雖混不吝,但絕不會突然生出求娶他妹妹的心思。

尋了個由頭,他將蕭燁約到了常去的一家樊樓包廂。

見到人,江琰開門見山,“安國公怎麼會突然求陛下賜婚?到底怎麼回事?”

蕭燁一口飲儘杯中酒,臉上也是滿滿的無奈:

“五郎,你要信我,我事先真的一點都不知情!還是我爹進宮回來後,我才知道的!我也問他了,你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說我頑劣不成器,眼看年歲漸長,怕這家業遲早敗在我手裡。想著咱倆交好,若能聯姻,那可是實在親戚,將來你看在妹妹的份上,怎麼也得拉扯我一把,不至於讓我把安國公府的底褲都賠出去。”

蕭燁攤手,一臉“我也很絕望”的表情。

“不過還好你們家推了!真的,五郎,我一直拿江璿當親妹妹看的,這要是真成了,我見她都得繞道走,多彆扭!不對,我現在見了江妹妹都得繞道走了!”

江琰聽著,麵上不顯,心中卻疑慮未消。

安國公這番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為了不成器的兒子找個可靠的姻親幫扶。

但他總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

安國公蕭元徽看似粗枝大葉,可戍守邊關多年,數次征戰沙場,又豈是一個隻會打仗的莽夫。

此舉背後,是否還隱藏著更深層的、連蕭燁都不知道的意圖?

是試探陛下對江家與武將聯姻的態度?還是另有所圖?

不過,眼下婚事已推,從蕭燁這兒也得不到什麼結果,多想無益。

江琰拍了拍蕭燁的肩膀,“行了,這事過去了。不影響咱們喝酒。”

蕭燁也鬆了口氣,笑道:“那就好!我就怕你因為這事跟我生分了!”

經此一事,江家內部也加緊了為江璿相看人家的步伐。

王氏更是心急,女兒及笄已有一段時日,原本想慢慢挑選,如今看來,不能再留了,需得儘快尋一門穩妥合適的親事定下,以免再生枝節。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江家剛相看了兩戶人家,尚未有定論之時。

三月初六,太後壽誕宮宴之上,一道懿旨如同平地驚雷,再次落到了江家頭上。

太後於觥籌交錯間,滿麵春風地宣布,親自為自己的娘家侄子——魏國公府二老爺、太常寺少卿馮閻的次子馮琦,賜婚於忠勇侯府二房嫡女江璿!

消息傳出,席間眾人先是寂靜一瞬,隨即紛紛向兩家道賀。

倒冇多少人感到意外。

大皇子乃太後親養,如今將自己娘家與皇後母家聯姻,其用意不言自明——這是要將太後娘家、皇後母家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明確表達對嫡長子趙允承的支持立場。

江尚緒、江尚儒兄弟立刻離席,帶領家眷叩首謝恩。

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榮寵與感激,心中卻是明鏡一般。

這事去年馮家就求娶過,太後今日此舉,絕非一時興起,肯定是又和景隆帝商量過的結果。

尤其在經曆了安國公求婚的虛驚一場後,江璿的婚事,便在這更高層麵的政治考量下,一錘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