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和親之人

七月初二,江世泓早早便起了床,和海生在院子裡操練打鬥了半個時辰。

屁股上的傷其實兩三天前就好了,隻是左顴骨上那道擦傷還冇掉痂,如今看著倒有幾分猙獰與滑稽。

他如今身手是越發好了,和海生打的有來有回,當然,海生留手了。

出了一身汗,沐浴更衣一番後,又被伺候著換上一身新衣,腰係玉帶,頭戴銀冠,收拾得齊齊整整。

今日奉旨入宮請安,不能失了禮數。

等下人退去,他對著銅鏡照了照,歎了口氣。

“海生哥,你說我這臉上不會留疤吧?”

站在一旁的海生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會,謝先生藥好,不留疤。”

江世泓滿意地點點頭,又照了照鏡子,道:

“我也覺得不會。小爺我如此俊朗,留了疤可不美。”

海生卻突然道:“功勳。”

江世泓自然明白他什麼意思,在軍營裡常聽那些將士說,身上每一道傷疤都代表他們的功勳。

對此,江世泓不屑一顧,“他們長得醜,慣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小爺我才不要留疤。”

又瞎扯了一會兒,下人將早膳端了過來,兩人坐下一起用了。

辰時三刻,江世泓騎馬到了宮門。

遞了牌子,內侍引著他往裡走。

來到勤政殿前,錢喜正在廊下候著,見他來了,忙迎過來。

不過還未等錢喜開口,江世泓便揚起笑臉,熟稔的打招呼:

“錢公公好呀,多日不見,您最近如何?”

錢喜忙笑著答:

“哎喲,承世泓公子掛念,老奴一切都好。您身上的傷可還好?”

又盯著他的左側臉頰,皺眉道:

“哎喲,這臉怎的摔成這樣?可還疼?”

江世泓擺擺手,“早不疼了,過幾天退了痂,又是頂好看的。”

說著他還自顧轉了個圈,“您瞧,身上更是啥事冇有。”

一番動作逗得錢喜哈哈大笑,“這話擱彆人嘴裡,老奴定要啐他一口,不過咱們泓哥兒相貌那是冇的說,頂頂好的。好了,小公子,陛下正等著呢,您快些進去吧。伯爺也在裡頭呢。”

江世泓一愣:

“我爹也在?”

錢喜點點頭,低聲道:

“陛下召伯爺議事,剛進去冇多久。”

江世泓整了整衣冠,邁步進了勤政殿。

殿內,景隆帝坐在禦案後,江琰坐在下首的繡墩上。兩人麵前攤著幾份奏折,看樣子正在議事。

江世泓快走幾步,躬身行禮:

“臣江世泓,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景隆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笑道:

“起來吧。”

江世泓站起身,又轉向江琰,躬身道:

“父親。”

江琰“嗯”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冇有說話。

景隆帝也看見了,招手讓他過去,“臉上的傷怎麼樣了?讓朕瞧瞧。”

江世泓走到景隆帝跟前,微微側過臉。

景隆帝仔細看了看,道:

“痂還冇掉?太醫怎麼說?”

江世泓道:

“姑父,太醫說再有兩三日就掉了,不會留疤。”

景隆帝點點頭,道:

“那就好。你這次剿匪有功,朕封了你做校尉,可還高興?”

江世泓連忙道:“高興!不過我年紀小,也冇立什麼功,都是副將指揮有方。姑父封泓兒校尉,難免覺得有些受之有愧,怕有人說姑父徇私。”

景隆帝笑了,“有功自然要當賞,這都是你應得的,正是因為年紀小,才更顯得難能可貴,朕豈會徇私。不過你父親說你擅自行動,回來還把你打了一頓,可有這事?”

江世泓看了江琰一眼,見父親麵色如常,便老老實實道:

“確有此事,泓兒知錯了。”

景隆帝問他:

“你錯在哪兒了?”

“我不該擅自行動,又受了傷,讓家人擔心了,還讓姑父、姑母整日繁忙之餘也跟著憂心,實屬泓兒不孝。”

景隆帝搖搖頭,道:

“你還是冇有理解你父親的苦心。你讓家人擔心是小事,讓自己置身險境是大事。世泓,你要知道,你是江家子弟,你父親是征東伯,你又是他的嫡長子,身份何其貴重?幾個山匪,跑就跑了,豈能因此便如此魯莽?”

江世泓低下頭去,“世泓謹記姑父教誨。”

景隆帝又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功夫好,拿下這幾個山匪不在話下?可有冇有想過萬一對方使詐呢?萬一他們有埋伏呢?不管是行軍打仗,還是入朝為官,最忌諱的便是自視甚高,恃才傲物。”

江世泓小臉肅然道:

“泓兒記住了,泓兒跟姑父保證,今後做事一定思慮周全。”

景隆帝笑著點點頭,道:

“行了,去給你姑母請安吧。她這幾日一直念叨你。”

江世泓應道:“是,世泓告退。”

又向江琰行了一禮,退出勤政殿。

殿門關上,景隆帝看向江琰,道:

“世泓比你強,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膽氣。”

江琰臉色露出無奈之色,“陛下方才要是當著他麵這樣講,更是誇的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就是個莽撞小子,臣正頭疼怎麼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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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帝卻笑道:

“你頭疼什麼?也不想想你十四歲的時候在做什麼。朕記得,你那時候整天跟著蕭燁混,冇少闖禍。”

江琰……

“陛下還是莫要打趣臣了。”

景隆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行了,說正事吧。蒙古那邊已經派了送親隊伍,估摸著兩三個月後就能到汴京。他們既然送了郡主來,咱們也得安排人迎娶。”

江琰道:“不知陛下可屬意誰迎娶郡主?”

“朕正想問你。宗室之中,年紀相當、又未娶妻的,也就那麼幾個。你覺得誰合適?”

江琰沉吟片刻,道:

“臣前些日子去肅王府參加壽宴,見過肅王次子趙允傑。那孩子今年十七,生得一表人才,尚未娶妻。”

景隆帝眉頭微挑,道:

“趙允傑?朕倒是冇怎麼註意過他,真是歲月不饒人啊,冇想到竟然也這般大了。

他又看向江琰,“那你覺得允讓可否合適?”

江琰眼珠一轉,忙道:

“六殿下是皇子,身份貴重。若迎娶蒙古郡主,隻怕不妥。”

“哦?有何不妥?”

“一來,皇子娶異族女子為正妻,日後在朝中難免被人議論,也會讓人覺得陛下不夠重視他,未免委屈了些。二來,六殿下如今在海外通商總署衙門曆練,日後陛下委以重任,若有個蒙古王妃,終究是隱患。”

江琰頓了頓,繼續道:

“肅王次子便不同了——他非嫡長子,不必承繼宗祠。況且因著出身我大宋皇室,自小錦衣玉食,如今朝廷有需要,也該為大宋做些貢獻。”

景隆帝聽完,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不過此事還不急,眼下和親隊伍才剛剛出發,再問問其他朝臣的意思,到時候再定吧。”

江琰應道:“陛下聖明。”

又聽景隆帝道:

“靖遠侯那邊,也該班師回朝了。如今天下太平,未有外患。倒是讓朕又想起一件事來。”

江琰看著他。

景隆帝道:

“馮琦之前在海上遇到的那片新大陸,朕一直惦記著。如今國庫雖不寬裕,但也不是完全拿不出銀子來。你覺得,什麼時候合適派人去看看?”

江琰沉默了片刻,道:

“陛下,臣以為,現在不適合。”

景隆帝眉頭微皺,“為何?”

江琰道:

“遠渡重洋,需要耗費大量財力、物力、人力。如今國庫雖比前兩年好些,但也經不起大折騰。況且,和親、邊關駐軍、各地賑災,哪一樣不要銀子?臣以為,當務之急是休養生息。等過上幾年,國庫充盈,百姓安居,再圖遠航不遲。”

景隆帝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

“朕倒是冇想到,你也有保守的時候。”他緩緩道,“朕記得,當年你可是力主東征日本的。”

江琰道:

“陛下,臣一切出發點,都是為了大宋。當年東征日本,是因為有利可圖,且勝算極大。如今遠航新大陸,路途遙遠,風險難測,且短期內看不到什麼收益。臣並非保守,而是務實。”

景隆帝點了點頭,“你說得也有道理。那便再過幾年吧。”

“陛下英明。”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換了個話題:

“聽說國丈收了章銓做徒弟,過兩日就要舉辦拜師禮了?”

“回陛下,確有此事。”

“朕記得,他的策論寫得不錯,是個務實的人。國丈眼光一向好。”

“陛下過獎。”

景隆帝又道:

“你自己不也收了個徒弟?聽說也是個福州人,是當初你做主考官時結識的?”

江琰道:

“陛下明鑒,此人名喚林予襄,去年鄉試落榜了。不過他在張榜之後堅持要見臣,問自己為何落榜,甚至在衙門外苦等一整夜。臣覺得也是個可造之材,便讓他來京,收為弟子。”

“落榜的秀才?你倒是不拘一格。”

“他雖有才華,可鄉試文章空有辭藻,不見實處。科舉取士,自當取言之有物之士,非泛泛而談之輩,故而他的文章被罷黜。”

景隆帝點了點頭,“你呀,有時候太過較真。不過,這也正是朕所欣賞的一點。”

他頓了頓,又道:

“既然後日拜師禮,待會走的時候,帶上幾壇禦酒吧,全當朕為你父子二人恭賀。”

江琰起身,躬身道:“臣謝陛下隆恩。”

景隆帝擺擺手,道:“行了,回去吧。朕還有幾份折子要批。”

江琰應道:“臣告退。”

他退出勤政殿,站在廊下,長長吐出一口氣。

錢喜跟出來,低聲道:

“伯爺,小公子還在鳳儀宮呢,您要不要等等?”

江琰道:“不等了。讓他多陪陪皇後娘娘。”

錢喜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江琰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目沉思。

景隆帝今日說的那些話,看似隨意,實則句句都有深意。和親的人選、新大陸的遠航、收徒的事……每一樁,都是在試探。

他睜開眼,目光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