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南下巡鹽
晚膳後,江琰徑直去了父親的書房。江尚緒正在案前看一封書信,江世賢也在。
他在對麵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辭,道:
“父親,兒子今日在禦前,向陛下進了一言。”
江尚緒放下書信,抬眼看著他。
“何事?”
“兩淮鹽務,該查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你真是大膽。”江尚緒聲音有些沉,“如今心思越發大了,這種事都不跟家裡商量一下,就貿然進諫?”
江琰道:
“父親,鹽務一向容易滋生貪腐,更何況是兩淮路的鹽務。那鹽運使就是沈家和吳王的錢袋子,兒子便想著正好借這個機會,讓陛下動手料理他們。”
“料理他們?”江尚緒冷哼一聲,“你知不知道,查兩淮路鹽務,會牽扯多少勢力?那其中豈會隻有沈家?”
他站起身來,氣的一甩袖子,踱了兩步。
“你以為沈知鶴會坐以待斃?你以為那些鹽商是吃素的?你以為查鹽務這件事,將來所有人隻會把賬記在誰身上?記在陛下身上?不,他們會記在你江琰身上!
江琰卻堅持,“清者自清,若被查到,隻能說明並不無辜,又何須管他是哪方勢力?”
“清者自清?”江尚緒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
“可水至清則無魚,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看不慣那些貪官汙吏,為父也看不慣。可你看不慣,就要一刀切下去?你切得完嗎?”
他走回書案前,雙手撐在案麵上,俯身看著江琰。
“那些官員,不如你出身好。他們要想在官場上走下去,有時候就得和光同塵、隨波逐流。這不是為他們開脫,是告訴你,這世道生存,本就冇那麼簡單。”
“你以為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全是自己的本事?那些所謂的正義之舉,早就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甚至陛下。要不是你姓江,你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裡,加官進爵?”
江琰沉默了。
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他的底氣,很大一部分來自江家。若非如此,他可能早就被碾碎了。
“是兒子考慮不周了。”他低聲道。
江尚緒直起身,長長地歎了口氣。
“還有,巡鹽這事既然是你提出來的,那後續官員差遣一事,也脫不開乾係了。”
江琰道:
“陛下若是派兒子去,兒子便去好了。”
“你去不了。”江尚緒搖了搖頭,“徹查鹽務,此行必然凶險。你眼下聖眷正濃,身份又特殊,陛下不會放你出京的。”
他頓了頓。
“可江家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江琰眉頭一皺。
“你二叔,你三哥,你舅舅……”江尚緒一個一個數過去,“都有可能會被派遣在欽差隊伍中。”
江琰的臉色變了。
他確實冇有想過這一層。
他隻想著如何用巡鹽這把刀去割沈家的肉,可誰來做這把刀,不是他能決定的。
皇帝用他的計,卻要派江家的人去冒險。
成了,功勞是皇帝的,敗了,鍋是江家的。
“還有,”他看著江琰,“你說陛下提到六皇子?”
“冇錯。”
“陛下定是存了曆練他的心思。”江尚緒走到窗前,背對著江琰他倆,負手望著窗外。
“祖父,難道陛下想要扶持六皇子不成?”江世賢問。
江尚緒歎息一聲,“你們且看看這幾個皇子,不難猜想。”
二皇子雖有沈家,可資質到底有些平平,如今還在禁足。
三皇子出身低,朝中無甚根基,自己也不求上進,遇事就躲,顯然心思不在這上麵。
四皇子身份雖高,可自大宋建國以來,楊妃所出之子從不參與奪嫡,這也是幾任帝王為何對楊家如此信任的原因。他們隻忠君愛國,世代戍守邊疆。
五皇子與太子同出一脈,八皇子依附太子,九皇子還在江南,十皇子夭折。
再往下,年紀還都不大。
也就隻有這不顯山不露水的六皇子,最近做的事倒令人刮目相看些。
江琰心中一動。
江尚緒擺了擺手,疲憊道:“行了,你回去吧。世賢,你先留下。”
江琰看了侄子一眼,拱手退了出去。
書房的門在身後關上。
過了好一會兒,江尚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
“原覺得你五叔行事越發沉穩老練,冇想到,此番又不知輕重。”
江世賢斟酌了一下,道:
“祖父明鑒,孫兒覺得並非五叔做事考慮不周全,隻是正義感太足了些。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五叔何嘗不懂,甚至也曾教導過孫兒,他見不得的,是那些饕餮之徒。”
“正義感?”江尚緒冷哼了一聲,“早已過了而立之年,還如此書生意氣。若非如此,怎會被陛下利用?”
江世賢卻輕笑反問:
“可是祖父,五叔之所以如此深得聖寵,很大一部分原因,不也正是因為這股敢為天下先的書生意氣嗎?”
江尚緒看向他。
江世賢繼續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3章南下巡鹽(第2/2頁)
“若不生在江家,五叔定是一位一心為民、為國的純臣,而非謀臣。他做的事,件件都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這一點,陛下心裡清楚,太子殿下心裡清楚,朝中但凡有些眼力的人,心裡都清楚。”
江尚緒沉默了片刻,緩緩歎了口氣。
“行了,不必再為他說話了。”他擺了擺手,“你先去安排些人手吧。不管是誰去巡鹽,都要護他們周全。”
江世賢領命:“是,孫兒這就去辦。”
兩日後,早朝。
景隆帝坐在禦座上,他的目光掃過殿中,落在江琰身上,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前兩日,忠正伯向朕進言,說兩淮路這兩年鹽產量連年下降,鹽稅入庫數額卻與產量對不上,應當派人去巡一巡。朕聽了,甚覺有理。”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江琰站在隊伍,麵色如常,心中卻開始罵娘。
父親說的果真冇錯,自己幫他出主意,他卻拿自己當槍使。
景隆帝繼續道:
“隻是這巡鹽一事,事關重大,朕想聽聽眾卿的意見。可有人主動請纓?或者,可有人選舉薦?”
話音剛落,沈知鶴站出來了。
“陛下,”他拱手道,“臣以為,巡鹽一事不宜倉促。兩淮鹽務關係數路百姓食鹽,若貿然派人下去,地方官員人心惶惶,鹽商不敢正常經營,反倒影響了鹽稅的征收。不如從長計議,細細斟酌。”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沈卿的意思是,不查?”
沈知鶴道:
“並非不查,而是不能急查。鹽務牽涉甚廣,要查就得查清楚,不僅兩淮路,其他地區也應如此,不如製定好周全的路線,一路往南順著過去。可若是這般,就得調閱曆年賬冊、走訪各地鹽場、詢問上下官員,少說也得一年之久。眼下秋糧征收在即,各部都忙,不如等過了年再說。”
景隆帝卻道:
“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此番朕隻查兩淮路近兩年的鹽務賬簿,不做深究,自然不會耽擱太久。”
殿中安靜了片刻,忽然有人站出來。
“陛下,”一個聲音響起來,江琰循聲望去,是戶部郎中鄭之謙,林家的人。
“臣以為,既然是忠正伯提出來的,不如就由忠正伯去巡這趟鹽。伯爺向來中正不阿,名聲在外,身份也合適。”
來了。
江琰心中冷笑一聲。
景隆帝看了鄭之謙一眼,道:
“此事事關重大,忠正伯雖然能力出眾,但在鹽務一事上並未專門經辦過。朕看,還是另派人選為好。”
可總有人不依不饒。
“陛下,臣記得忠正伯當年初到即墨,便接觸過鹽務,還對整飭京東東路鹽運司一案中,功勞頗大。若說冇經驗,怕是不妥。”
景隆帝麵色微沉,“如今海外總署公務繁忙,日本那邊的回信還冇到,江琰離不得京城,換個人選。”
“陛下,”吏部尚書田鬆嶽出列,拱手道:
“臣倒是有一個舉薦。”
景隆帝看著他,“講。”
“鹽運司本就隸屬戶部,江侍郎分管鹽務,對鹽政素有研究。由他去巡鹽,名正言順,最是合適不過。”
景隆帝點了點頭。
“說得有理。戶部侍郎管鹽務,確實合適。”他頓了頓,“那就江卿帶人去吧。”
江尚儒出列,躬身道:
“臣遵旨。”
緊接著,景隆帝又點了幾個人。
“監察禦史呂荃,你之前不是一直上奏說福建路鹽務有問題嗎?此番兩淮路的鹽務,你先去給朕查個清楚吧。”
呂荃麵色一變,但還是領了旨。
“翰林院侍講何修遠,你文筆好,跟著去,把所見所聞都記下來,回來寫個詳儘的折子。”
何修遠出來領旨。
“大理寺少卿韓尚,你也去。若查出什麼問題,就地審問,免得來回折騰。”
韓尚領旨。
江琰聽著這幾個名字,呂荃是沈家的人,何修遠是林家的,而韓尚,則是陛下自己的親信。
他這是各方勢力都塞進去,互相牽製,誰也彆想一手遮天。
點完了文官,景隆帝又道:
“此行千裡之遙,少不得要人護衛。武將有誰願意去的?”
殿中安靜了片刻。
“陛下,”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來,江琰抬眼看去,是殿前司副都指揮使石彪,“末將願往。”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石彪,你帶一千精兵,沿途護衛。”
石彪領旨。
景隆帝的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允讓。”
趙允讓站出來,“兒臣在。”
“你也跟著去吧。”景隆帝的語氣很隨意,“一來曆練曆練,長長見識。二來你皇子身份,也讓當地官員知道,朝廷對這次巡鹽的重視。”
趙允讓垂首道:
“兒臣遵旨。”
“諸事聽從江侍郎等人的安排。你是去曆練的,多看,多聽。”
趙允讓應道:
“兒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