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章詮議事

巡鹽的欽差隊伍浩浩蕩蕩地出了京城。

江尚儒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望了一眼身後漸行漸遠的城門,麵色沉靜。

身旁的石彪騎著高頭大馬,腰懸長刀,千名精兵前後簇擁,鎧甲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隊伍出了城,官道兩旁的莊稼已經收割完了,隻剩下光禿禿的茬子。幾隻寒鴉在田埂上跳來跳去,啄食遺落的穀粒。

江尚儒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京城的喧囂卻遠冇有結束。

這日休沐,秋陽正好,章詮來了忠勇侯府。

他剛在前院書房門口站定,正要讓人通報,卻聽見裡麵傳來江尚緒的聲音。

“進來吧。”

章詮推門進去,微微一怔。

江尚緒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提著一支筆,正在閒情逸致的作畫。

“老師。”章詮拱手行禮。

江尚緒頭也不抬,道:

“先坐,等我把這筆畫完。”

章詮也不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靜靜地等著。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江尚緒擱下筆,端詳了一下自己的畫作,微微搖頭,似乎不太滿意。

他淨了手,走到上首的座椅坐下,對江福道:

“世賢他們怎的還冇來?”

話音剛落,便見江琰、江世賢、江世初一同走了進來。

眾人互相見禮重新落座。

章詮對江琰道:

“師兄之前讓我留意盧逸之和沐言卿,我這段時日仔細觀察了一番,今日正好趁著探望老師的機會,回稟一番。”

江琰看向他,眼睛亮了亮,“如何?可有發現什麼?”

“盧逸之與沐言卿二人,日常言行舉止都還妥當,進退有度,待人隨和。不過畢竟認識時日尚短,交情又淺薄,真實品行如何,還得慢慢再看。”

“怎麼,你們同屬一科,平時不怎麼交談嗎?”

章詮搖頭,“他們對我倒也客氣,但疏遠防備之意甚為明顯。盧逸之總是坐在離我最遠的位置,沐言卿雖然不至於如此,但說話也多有保留,從不深談。”

江琰眉頭微皺,“那沐言卿倒也罷了,已與沈家結親。可盧逸之為何也這般防備你?”

章詮想了想,道:

“許是因為我與江家有這層關係在。據說,林家、沈家、乃至戶部尚書都曾對他示好,有意拉攏,不過他都視而不見。到底是前朝名門望族,內裡還是有風骨在的。”

江琰搖了搖頭,“不儘然。什麼名門望族?如今不過是比普通寒門子弟好上些許罷了。”

他轉頭看向江世賢,問:

“世賢,你怎麼看?”

江世賢沉吟了片刻,道:

“五叔,我以為,能在這幾家中拒絕拉攏,若不是真的心有傲骨、不想攀附權貴,那便是——他背後的人,是咱們陛下。”

江琰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笑著點了點頭,又轉向章詮,道:

“世賢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曆屆科舉前三甲,都是香餑餑。陛下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們三人都被我們幾家瓜分乾淨?他總要留一個在手裡的。”

章詮恍然大悟,“這盧逸之竟是陛下的人?”

江琰道:

“極有可能。至少,他不願意被任何一家拉攏。保持中立,就是最好的站隊。”

他端起茶盞,正要喝,侍立在旁的江福忽然開口了。

“老爺,說起盧家,老奴想起一件事。”

“何事?”

“前些年工部有個姓盧的郎中,被老爺下令處置了”

江尚緒一怔,皺眉思索了片刻,顯然有些忘記了。

江福提醒道:

“當年二公子在工部被上峰刁難,您一氣之下便令人料理了他,便是那郎中盧渙知。”

江尚緒目光微凝,“他也是出自範陽盧氏?”

“正是。”江福道,“如今那範陽盧氏族人不多,隻怕與這狀元郎盧逸之關係也不遠。”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江琰看向父親,“還有這事?”

江尚緒睨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冇有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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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琰不明所以。

江福在一旁道:

“五公子,那時正逢您在日本重傷消息傳回,老爺又驚又怒。豈料那盧渙知剛巧在工部暗中給二公子使絆子,老爺這才……”

江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又問:

“那盧渙知,之前是誰的人?”

江福道:“沈家。”

章詮也了然的點點頭,怪不得那盧逸之會如此,隻怕是,也存了擔心江家會牽連他之意,不敢靠近。

江琰想了想,又問章詮:

“那沐言卿,聽聞他原本屬意一個好友的妹妹,並不想娶沈家姑娘。你可曾發現過什麼端倪?”

章詮眼睛一亮,道:

“師兄提到這件事,我倒是想起來了。上個月他到沈家下聘,次日同僚紛紛向他祝賀,他雖然也笑著回應,可我仔細觀察過,那笑意並不達眼底,反而帶著些疲憊。”

“既然他不願意,”江琰嘴角微微上揚,“那咱們幫幫他。”

“幫他?師兄要如何幫?”

江琰靠在椅背上,看向江世賢、江世初二人,慢悠悠地道:

“自然是讓他這門親事成不了。”

章詮皺眉,“師兄是想拉攏他?”

江琰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再拉攏過來,咱們陛下該急了。這事不急,反正距離成親之日還早著呢。沐言卿那邊,你幫我繼續盯著,有什麼動靜隨時告知我。”

章詮應了。

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眼看快到中午了,江尚緒讓江福去廚房傳話,留章詮用膳。

章詮也不矯情,應下了。

午膳擺在花廳裡,幾樣家常菜,不鋪張卻很精致。

江尚緒話不多,倒是江琰和章詮邊吃邊聊,說起了翰林院的一些趣事。

江世賢與江世初在一旁陪著,偶爾插一句嘴,氣氛倒也融洽。

用過午膳,江琰問章詮:

“師弟今日下午可還有事?”

章詮搖頭,“無事。”

江琰笑了,站起身來,“那正好,你隨我來,去給那幾個小子指導指導功課。”

章詮一愣,明白這是被抓了壯丁,隨即苦笑道:

“師兄,你自己才華橫溢、學問淵博,哪還用得著師弟我去指導?”

江琰擺擺手,“那不一樣。多個人指導,就多條新思路。再者你乃新科榜眼,風頭正盛,去點撥點撥,比我如今說十句都管用。”

章詮無奈,隻得跟著去了。

這一指導起來,便是兩個時辰。

從經義講到策論,幾個孩子輪番提問,他一一耐心解答。

其中,當屬蘇轍與江世澈問的問題最多。

夕陽西下的時候,章詮終於合上了書,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

“今天就到這兒吧。”

蘇軾等人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多謝章師叔指點。”

章詮笑著拍了拍蘇轍的肩膀,道:

“怪不得琰師兄總是誇你,果然聰慧又務實。”

蘇轍忙道:“師叔過獎。”

章詮收拾了東西,走出學堂,謝絕了江琰留晚膳的好意,帶著小廝出了忠勇侯府的大門。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

章詮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小廝在旁邊問:

“老爺,回府嗎?”

“回吧。”

馬車轔轔地駛過長街,融入暮色之中。

章詮閉著眼,腦子裡卻還在想著上午在書房裡的對話。

盧逸之。沐言卿。

沈家的婚事。

師兄說要幫他退親,可怎麼退?

沐言卿與沈家姑娘的婚書已經換了,六禮走了大半,這時候退親,不是小事。

沈家丟了麵子,能善罷甘休?

章詮睜開眼,掀開車簾,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眉頭微皺。

這事冇那麼簡單。

可這京城世家之間的爾虞我詐,他到底尚未經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