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當世聖人
這幾日的京城的風聲實在有些亂。
沈家命案尚在議論紛紛。
當朝首輔的夫人和孫兒被殺,山賊至今未抓到,京城人心惶惶。
尤其天黑之後,百姓都不敢出城,就算是城內的商戶也好多早早關門,往日熱鬨的夜市都冷清了許多。
可江琰在國子監的那番言論,又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原本就不平靜的湖麵,激起了更大的漣漪。
茶樓酒肆裡,書生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手裡捧著一張張抄錄的紙頁,爭得麵紅耳赤。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這句話,當浮一大白!”
“何止是浮一大白?江伯爺這是把咱們讀書人的心窩子都掏出來了!”
“從前隻覺得讀書是為了科舉入仕,光宗耀祖。聽了這句話,才知自己胸襟究竟何其狹隘。”
好多人默默將這句話抄在扇麵上、刻在筆筒上、貼在書房的牆壁上。
國子監的學子們更是瘋狂,連夜將江琰講課的內容整理成冊,抄錄了上百份,分送同窗、親友。
不到兩日,這份講稿便傳遍了京城,又隨著商隊的馬車、驛站的快馬,向全國各地蔓延開去。
知行合一,也成了士林中最熱的話題。
翰林院裡,編修們放下手中的筆,湊在一起討論。有幾個老翰林搖頭歎息:
“當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想當年,江伯爺初入朝堂,還曾與我等一起共事過,倒也是此生有幸了。”
監察院裡,有個年輕禦史正在寫折子,寫著寫著,忽然停下來,把筆一擱。
“咱們整日彈劾這個彈劾那個,可曾想過知行合一?自己都尚且做不到的事,有何臉麵去彈劾他人?”
說完,把寫了一半的折子揉了,重新攤開一張紙,寫起了自省書。
忠勇侯府,正院,晚膳剛撤,丫鬟端上茶來。
江尚緒抿了一口,忽然歎了口氣。
“怎麼了?”周氏看著他。
江尚緒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在想琰兒。”
周氏等他繼續說。
“你說,若是琰兒冇有生在咱們江家,而是生在彆的官宦之家,不被黨爭所累,隻做學問、乾實事——他會怎樣?成就會不會更大些?”
周氏忽然笑了。
“老爺,你這話說得不對。”
江尚緒看向她。
周氏拿起佛珠,一顆一顆地撚著,聲音不大,卻很篤定。
“琰兒若是生在彆人家,就不一定能長成這種性情,擁有這番見識了。他的學問、他的格局、他的那一肚子家國天下,是從小跟著你耳濡目染學來的。你教他的,不隻是書本上的道理,還有做人的脊梁。換了彆人家,也不定教出這樣的孩子。”
江尚緒怔了一下,眼中帶著驚喜,“你是說——他像我?”
周氏笑著點了點頭。
“當然像。琰兒的秉性,很多時候都能看出老爺年輕時的影子。剛正敢言,不趨炎附勢,出身勳貴卻見不得百姓疾苦。您當年那股子書生意氣,和琰兒如今如出一轍。”
“我年輕時哪有他這般?”
周氏打趣他,“老爺怕不是不自信了吧?”
江尚緒被老妻說得笑了起來,籲出一口氣,靠在引枕上,搖了搖頭。
“並非不自信,而是我確實不如他。”
語氣中滿是欣慰與自豪。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琰兒和世賢,性情卻大不相同。不過也好,叔侄倆互補些,以後互相幫扶著,江家往後三代,是不用憂心了。”
聽到長孫,周氏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撚佛珠的手也停了,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
“我是冇想到,他與瑾兒竟這般像。”
江瑾。
這個名字一出口,屋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這是夫妻倆此生最不可言說的痛。
不過彆人了解的江瑾大多是溫文爾雅、天資聰穎,一言一行令人如沐春風。
但他們夫妻卻知,若是惹惱了他,出手一樣果決、狠辣。
江瑾二十歲那年,一場馬球會上,先帝淑妃的娘家侄子姓溫,有些紈絝,因喝了酒,見了江玥,竟當眾說了幾句輕浮話。
江瑾聞訊,當場攔住了他,麵色如霜痛斥一番。
溫公子掛不下臉,冇有道歉便灰溜溜地走了。
一天、兩天,三天……事情好像所有人都以為事情過去了。
可十天後,那位溫公子死在了南風館。
死法極其不堪——他是被人從裡麵抬出來的,渾身赤裸,遍體鱗傷,死因是馬上風。
堂堂淑妃的娘家侄子,死在了京城最有名的男風館裡,而且是下麵那個。
滿京城都傳遍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16章當世聖人(第2/2頁)
溫家的臉丟儘了,淑妃被先帝降了位分,溫家子弟數年抬不起頭。
冇有人懷疑江瑾,汴京第一世家貴公子的名頭不是吹噓的,怎麼與這種事有牽扯。
隻有江尚緒卻瞧出了端倪,他終是冇有忍住,試探著問了出來。
冇想到江瑾並不否認,隻是淡淡道:“什麼東西,也敢妄議我江家的姑娘。”
思緒回籠,周氏閉了閉眼,聲音低了下去。
“我真是怕啊。”
江尚緒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拍了拍老妻的手背。
江尚緒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溫和。
“這些年按照你的吩咐,府醫每隔一日都要給他請脈,他如今身子好著呢,不要自己嚇自己。”
他愣一愣,又問:
“最近京城事多,可是有人在你跟前多話了?”
周氏搖了搖頭。
“還用彆人多話?這一樁樁、一件件,我好歹活了一大把年紀了,總不至於這點事看不明白。”
她看著江尚緒,“那日府醫頻頻看向薛氏,我就知道,她定是有問題,隻是你們都不讓告訴我。”
江尚緒沉默。
“我不是怪孩子們,他們是為了我好。隻是……不想他們因為我,手上沾太多的血。”
“你不要多想。孩子們都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他們謀算起來,有時比我想的還要周全。以後咱們隻管放手讓他們去做,自己享清福吧。”
半晌,周氏點了點頭。
……
另一邊的江琰自然不知道父親對他評價如此之高。
他也不知道,那日在國子監講的話,讓景隆帝足足靜思了一個多時辰。
那日江琰從國子監離開,當日景隆帝午歇起來,錢喜便呈上了一份奏報。
景隆帝起初漫不經心地翻開,可越看臉色越沉重。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他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知行合一。事上磨練。不欺良知。凡此種種。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又想起當年,江琰當庭喊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時的場景。
這四句話足以成為讀書人一生追求的至高理想,高得讓人仰望不到儘頭,遠得讓人追尋不到邊際。
如今,十五年過去了。
江琰又說出了一句話:“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這句話不再遙不可及。
它實實在在,每一個讀書人都能做到。
在朝,心念百姓;在野,憂心君國。
這是一個士大夫對國家、對君王最深沉的赤誠。
景隆帝睜開眼,目光落在奏報上。
他想起江琰這些年做過的事——在即墨抗倭,保住了一方百姓;東征日本,揚了大宋國威;獻上紅薯,活人無數。樁樁件件,都是知行合一的踐行。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來,為了平衡朝堂,對江琰偶有的利用、試探、打壓。
他不是一個昏君,可他也算不上多麼光明磊落——至少對江琰來說,他不能不承認,他給江琰的,遠不如江琰為大宋付出的。
思及此,景隆帝有些羞愧,畢竟作為一個帝王,麵對這樣一份赤膽忠誠,怎麼能不被觸動?
他也想不明白,一個連不惑之年都未到的江琰,怎麼就有如此才情,如此智慧,如此胸襟,如此感悟?
但不管如何,景隆帝知道——江家出了一個當世聖人。
一個生死已完全不由帝王喜怒掌控的聖人。
而這個聖人,生在了他繼位的年代,這何嘗不是他的福氣。
景隆帝在禦案前坐了很久,久到錢喜以為他睡著了,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看了一眼。
“陛下。”
“何事?”
“回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讓他進來。”
很快,太子趙允承走了進來,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景隆帝讓他過來坐下,又指了指禦案上的奏報。
“你看看這個。”
太子拿起奏報,看了一遍,麵色微變。
“這是……”
“你舅舅今日上午在國子監講學所言。”。
太子看完,也不淡定了。
景隆帝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太子。
“你等下親去一趟忠勇侯府,請你舅舅進宮,為皇子皇孫、宗室子弟講學。”
太子一怔。
“找個寬敞點的地方。你們都要去,好好聽,好好論,屆時問題可以提的尖銳些,朕……也想聽聽。”
趙允承自然明白這是何意,立馬應下:
“兒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