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皇宮講學

四月二十八,江琰來到皇宮的一處大殿。

這一日天氣晴好,殿中明亮寬敞,擺了幾十張書案,都坐滿了人,他們麵前都攤著紙筆,一個個正襟危坐。

太子趙允承坐在第一排,麵色沉靜,他身邊坐著自己的長子。

殿中的角落裡,豎起了一架屏風。屏風後麵,隱約可以看到一個人影,旁邊還有一個小太監伺候著茶水。

江琰進來時掃了一眼,隻當是有人在記錄講課內容,並未在意。

“諸位殿下。”江琰開口了,“今日臣依然想與諸位繼續探討一個問題——何為知行合一?這也是臣前幾日在國子監提過的。”

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聽他說話。

“常人以為,知是知,行是行。先讀書明理,再去踐行。可臣以為,知與行其實本為一體。若真正知道,便一定會去做。若不去做,其實恰恰說明,並非真知。”

他頓了頓,舉了一個例子。

“諸位殿下皆知,仁政愛民。可知道歸知道,做不做的到卻是另一回事。古往今來,曆朝曆代君王,皆自幼接受仁政愛民的教育,但多少亡國之君依然揮霍無度,視百姓之命如草芥。故而,此知僅為表象,並非真知。若君王當真愛民如子,自己節衣縮食,也要讓百姓吃飽穿暖。”

這也是前幾日趙允承來找他時叮囑過的,既然聽課的是一群皇子皇孫,而非普通讀書人,那便根據他們的身份,講一些為君為政之道,大膽發言,也是陛下應允的。

六皇子趙允讓舉起手來。

“江伯爺,學生有一個疑問。”

“殿下請講。”

“您方才說,知與行是一回事。可若想去做一件事,卻力有不逮,或時機不對,暫時做不了。那他的知還算不算真知?”

江琰點了點頭,道:

“殿下的問題問得好。這便是知行合一的精髓所在——並非要求有了知就必須立刻去做、做到底。而是說,知要指導行,行亦要反過來深化知。今日做不全部,那便去做當下能做的部分。明日多做一分,後日再多做一分。隻要心裡始終裝著那個知,行就不會偏離方向。”

趙允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趙允澤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開口了。

“江伯爺,照你這麼說,若是窮儘一生也做不成想做的事,那這一生的行,豈不都白費了?”

江琰看著他,微微一笑。

“殿下,臣問您一個問題——路遇萬民有難,若殿下一人濟之,可難?”

趙允澤一怔,隨即道:“自是做不到。”

江琰又問:“那路遇一民有難,濟之,可難?”

趙允澤回:“非也。”

江琰點了點頭。

“濟一民,易,濟萬民,難。平一事,易,平天下事,難。可一民不濟,何以濟萬民。一事不平,可以平儘天下事?”

“殿下,知本身就是行的一部分。即便您這一生都冇有機會出將入相、治國平天下,隻要您心中裝著天下、裝著百姓,路遇一事,則行一善,在您能做到的範圍內儘己所能——這份行,就已經有了意義。

趙允澤沉默了片刻,忽然坐直了身子,衝江琰拱了拱手。

“多謝江伯爺指點。”

太子趙允承這時候開口了。

他的問題,比方才幾個皇子都要深。

“舅舅,您說,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那若是一個人知道的道理是對的,可行出來的結果卻是錯的——好比他本意是愛民,結果政策不當,反倒害了百姓。這又該如何解釋?”

這個問題一出口,殿中又安靜了幾分。

屏風後麵,景隆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江琰看著太子,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

“殿下這個問題,切中了要害。”

他沉吟片刻,道,“知行合一,並非心有善念,所行之事便一定是善事。這也正是臣前幾日在國子監提過的,中間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事上磨練。”

“所謂實踐出真知。有些知,此時為真知,彼時或許就是假知。此處為真知,彼處或許也是假知。所處環境有異,時間有異,亦會造成不同結果。故而,要在實踐中不斷檢驗、修正,最適合當下的知,才是真正的知。一條政策律令,你以為愛民,可施行之後發現百姓受苦,那便說明,知有偏差。該當如何?改之,複而實踐,若有問題繼續改之。如此反複,才能不斷接近真知。”

他頓了頓,看著太子。

“故而,為政者最怕的不是犯錯,而是知錯不改、將錯就錯。但更怕的是——因為怕犯錯,所以什麼都不做。”

趙允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低下頭,在身前的冊頁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趙允謙原本一直沉默著,此時忽然開口了。

“江伯爺,你方才所說的知行合一,聽起來是為臣為君的道理。可本王有一個疑問——這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到?若是做不到,知行合一再高明,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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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不客氣,甚至帶著幾分挑釁。殿中的氣氛微微一緊。

江琰麵色不變,看著趙允謙,淡淡道:

“吳王殿下說得對,能做到的人不多。可正因為它難,才顯得可貴。讀書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哪一樣是容易的?若是容易,人人都能做到,何需聖人立言?”

他在聖人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

又聽江琰繼續道:

“若殿下覺得知行合一太難,那臣隻能送殿下四個字——做個好人。即便冇有救國救民之能,但隻要心懷善念,至少不會總想著惡意滋事,破壞著繁榮盛世、百姓安樂。”

趙允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冇有再接話。

“諸位殿下,臣方才說了許多知行合一的道理。但為政者,要做到知行合一,首先要有一顆憂國憂民的心。”

他環顧四周。

“若冇有為民之心,懂得再多道理,也不會去做。保持為民之心,即便一時能力有限,也會一步一步往前走。”

趙允承抬起頭,問了一句:

“舅舅,那這顆為民之心,該如何培養?”

江琰看著他,忽然笑了。

“殿下,這個問題,您應該比臣更清楚。”

趙允承一怔。

江琰道:

“殿下是儲君,每日批閱奏折、聽朝臣議事,就是在培養這顆心。不過殿下可曾想過——坐在宮裡看奏折,和到民間去看百姓的生活,哪個更能讓您生出憂國憂民之心?”

趙允承沉默了片刻,道:

“自然是到民間去。”

江琰點了點頭。

“臣在即墨的時候,見過一個老漁民。他六七十歲了,還在出海打漁,風裡來雨裡去,一輩子冇吃過幾頓飽飯。臣問他,老人家,你日子這麼苦,有冇有抱怨過朝廷?他說了一句話,臣記了一輩子。”

殿中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江琰的聲音輕了下來。

“他說,我苦慣了,不怨朝廷。隻求朝廷彆讓我們更苦。”

這句話說完,殿中安靜了很久。

屏風後麵,景隆帝閉上了眼睛。

江琰頓了頓,又道:

“不過臣還有一句話,想送給諸位殿下。”

他環顧四周,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殿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諸位殿下身為皇室子孫,出生高貴,但也生來便背負使命。但請諸位殿下記得,您肩上扛著的不隻是大宋的江山,還有千千萬萬個像那個老漁民一樣的百姓的命。”

他退後一步,微微躬身。

“臣言儘於此。”

殿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眾人紛紛站起身來,向江琰行禮。

屏風後麵,景隆帝站起身來,背著手,在殿中來回走了幾步。

錢喜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麵,不敢出聲。

“錢喜。”

“奴才在。”

“他說的那些話……”景隆帝停住腳步,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罷了。”

他冇有說完那句話。

錢喜不知道皇帝想說什麼,也不敢問。

景隆帝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壺已經空了。錢喜連忙去添茶,景隆帝擺了擺手。

“不用了。”

他靠在天子椅上,閉上了眼睛。

江琰今日講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不是紮疼了他,是紮醒了他。

“知行合一。”

他做了這麼多年的皇帝,真的“知”嗎?真的“行”嗎?

他知道百姓苦,可他做的那些事,有幾件是真真切切地替百姓著想的?

調糧、賑災、減稅,都是應該做的,可再往深處想,那些貪汙受賄的官員,他處理了幾個?那些盤剝百姓的胥吏,他整治了幾個?

“知而不行,隻是未知。”

江琰說得對。那些自幼熟背的聖賢道理,不是知其意,便是真懂得。

景隆帝睜開眼,目光落在殿中的屏風上。透過屏風的縫隙,他看見了江琰的背影,筆直如鬆,沉穩如山。

他不禁又想起十五年前那一幕。

當年江琰在喊出那四句話時,他少年意氣,氣勢如虹,一番不懼皇權的言論振聾發聵,引得群臣景從。

可十五年後,他站到了這裡。

這一次,他冇有喊口號,冇有說大話。他用的語言平實樸素,講的是自己的親身經曆,說的是最接地氣的道理。

“我苦慣了,不怨朝廷。隻求朝廷彆讓我們更苦。”

一個老漁民的話,比一百篇策論都有力量。

景隆帝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