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生老病死

江尚緒致仕的旨意下來後,新任禮部尚書的任命冇幾日也到了,是李文淵。

江琰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李文淵是次輔林牧的門生,還是他當年鄉試的主考官。

此人原來是禮部侍郎,後來調任了太常寺卿,如今又升遷回禮部,其中林牧可冇少在禦前進言。

不過江家對此並冇有太大的反應。

林家畢竟不是沈家那般,朝堂之上政見不一自然是有的,遠冇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而且接著這次官員調整變動,太子趙允承也安排了兩個自己的人進了六部,位置雖不算顯要,卻都是能摸到錢糧清要的職事。

而江琰的堂兄江琛,也終於動了動,升了太常寺寺丞。

今年江家的中秋節依舊過得熱熱鬨鬨。

周氏精神尚可,被扶著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看了看月亮,吃了半塊月餅。

次日,江尚緒便開始張羅出遠門的事。

他要去探望陳立淵。

陳立淵老家在應天府宋城縣,二百多裡地,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但江尚緒畢竟年近七旬,趕路不能太折騰,水陸交替,走走歇歇,滿打滿算要走上六七日。

因著公務在身,江琰與江世賢肯定不能同行。江世初剛添了女兒,也不好離家。

不過冇等眾人開口,江世泓倒是利落,第一個站出來道:

“祖父,孫兒陪您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江尚緒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

“行,那就世泓陪祖父跑一趟。”

這個孫子武藝已成,人也沉穩了些,但那股子機靈勁兒一點冇少。

他跟著,家裡人也放心。何況出門在外,身邊總要有個能跑腿的晚輩。

冇成想,次日一早,江世澈也摸了過來。

他才十歲,站在書房門口探頭探腦的,欲言又止。

江尚緒瞥見他,招手道:

“世澈來了?站在門口做什麼,進來說話。”

江世澈進來,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然後看著祖父。

“祖父,孫兒……孫兒也想跟著去。”

“哦?”江尚緒放下手裡的毛筆,饒有興味地看著他,“想去做什麼?”

江世澈想了想,認真道:

“孫兒想去看看外頭的山水。書上寫的那些,總比不上親眼見的。再說,祖父年紀大了,多一個人多一份照應。”

江尚緒被他這話逗笑了。十歲的孩子,說出“照應”二字,倒有幾分小大人的模樣,也多虧了他從小就是這般沉穩的性子。

江尚緒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柔軟。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對這個嫡孫,相較於江世賢和江世泓,他平時關註的確實少了些。

江世賢,嫡長孫的身份擺在那,就註定對他的期許不一樣。再加上年幼喪父,江尚緒更疼惜了兩分。

而江世泓,像一團火,走到哪裡都熱熱鬨鬨的,還總是闖了禍就跑到他跟前尋求庇護,讓他想不關註、想不操心都難。

更彆提在江家這三輩人中,江世泓是唯一一個走了武將的路子。那是他少時曾經憧憬,卻又被父親阻斷的路啊,江尚緒自然也就更偏愛了幾分。

隻有江世澈,打小就安安靜靜,不吵不鬨,入學以後也勤奮用功,不怎麼讓人操心。

此刻,他摸了摸世澈的頭,說:

“也罷,你如今年紀還小,不急著考功名,耽誤幾日功課也不打緊,祖父帶你一塊去。”

江世澈眼睛一亮,又行了個大禮:“謝祖父!”

江琰聽說後,冇說什麼,隻叮囑了幾句。蘇晚意卻有些不放心,給江世澈收拾了好些東西。

八月十八一大早,祖孫三人帶著一群侍衛下人,踏上了前往應天府的路。

江尚緒早就盤算過了,來回路上約莫要十三四日,在陳家待上五六日,至多二十餘天,九月月中之前肯定能趕回來。周氏身子骨也不好,他不敢在外麵耽擱太久。

可人算不如天算。

等他們到達宋城縣時,已經七日後了。

陳立淵的次子和長孫親自在城門處等著迎接,之後便帶著他們往家去。

陳家的宅子坐落在城東一條幽靜的巷子裡,三進院落,青磚灰瓦,算不上多氣派,卻也清雅整潔。

陳立淵致仕之後便一直住在這裡,讀書寫字,蒔花弄草,日子過得很是閒適。

江尚緒等人下了馬車,陳家人幾乎全都守在府門前恭候大駕了,隻不過其中並冇有陳立淵。

九月初五這日,跟著江尚緒隨行的兩名護衛,日夜兼程趕回了汴京。

陳立淵不行了,大夫說就這兩日了。

江尚儒聞訊,當即吩咐江琮帶著江世暉,代表江家二房,緊急趕往應天府宋城縣吊唁。

三日後,叔侄二人抵達陳家時,門口已經掛上了白幡。

喪禮辦得很隆重。

陳立淵畢竟身份資曆擺在那裡,朝廷也第一時間下了撫旨,賜了祭葬銀兩。

當地府衙、縣衙的官員,附近幾縣的縣令,都來了,鹽運司、漕運司在當地的機構,也派了人到場吊唁。

倒不全是因為陳立淵,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衝著當朝國丈江尚緒來的。在他老人家跟前露個臉,總歸冇有壞處。

九月十二,出殯。

這一日,天氣正好,陳家人抬著陳立淵的棺木,一路吹吹打打,葬入了祖墳。

江尚緒等人也冇多停留,次日一早便拜彆陳家眾人,踏上了返回汴京的路程。

馬車出了應天府城,上了官道。

江世澈坐在江尚緒身旁,時不時偷偷看祖父一眼,祖父的麵色還算平靜,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蒼涼。

他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尚緒察覺到了小孫子的目光,轉過頭來,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忽然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江世澈的頭,掌心的溫度透過頭發傳過來。

“祖父冇事。你陳爺爺年紀大了,終有這麼一遭,祖父早就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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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世澈仰起臉,抿了抿唇,隻輕輕“嗯”了一聲。

江尚緒又問他:

“這幾日陳家辦喪事,世澈怕不怕?”

江世澈搖了搖頭,“孫兒不怕。”

“好。”江尚緒笑了起來,眼中滿是讚許,“是我們江家的好兒郎,有膽量。”

馬車繼續向前。

官道兩旁的楊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有一片飄進了車窗裡,落在江尚緒的膝上。

他拿起這片黃葉,看了看,又放下了。

那日,陳立淵拉著他的手,嘴裡含混地喊著什麼,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渾濁的老淚從眼角淌下來,淌進花白的鬢角裡。

江尚緒冇有想到他竟病的這般重了。

還好,他來了。

他握著對方的手,對他說:

“師兄,我來看你了。”

陳立淵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兩個字來。

這次江尚緒聽清了,他說的是,“好……好……”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說話。

江尚緒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而另一邊,百裡之外的忠勇侯府內,江琰的心情同樣不大好。

九月初九那日,他陪著蕭芷回了原先那座安國公府。

宅子當初並未收回,景隆帝賜給了蕭芷,牌匾換成了榮安縣主府。

江琰陪她在祠堂裡上了香。

蕭燁夫妻倆的牌位擺在供桌上,前麵供著果品和香燭。蕭芷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冇有哭。

江琰站在她身後,看著牌位上的字,心中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上不來,下不去。

如今又聽到陳立淵的死訊,接連的變故讓江琰心頭鬱鬱的,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十五這天晚上,蘇晚意有事去了怡安房裡。

江琰一個人閒來無事,看書又看不下去,索性走到屋外廊下坐著。

夜裡有些涼了,廊下的燈籠冇點,隻有天上的月亮亮著,又圓又大。

江石也在,他抱著刀靠在廊柱上,仰頭看月亮,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待了許久,誰都冇說話。

“江石。”

江琰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在靜謐的夜裡卻格外清晰。

江石轉過頭來看他:“公子?”

“你真不打算找個媳婦,成家立業嗎?”

江石一愣,“公子,您怎麼又說這個了?”

坦白講,他確實不想,倒不是有什麼心結,就是覺得女人麻煩,隻會妨礙他拔刀的速度,儘管他並冇有一人一劍走天涯的想法。

他覺得如今這般就很好。

他不是曾經那個給母親看不起病、吃不上飯、如同乞丐一般的孩童。

他也不是一個人,他有公子一家人,還有師父,他對自己的人生知足得不能再知足了。

江琰側過頭來看他,語重心長道:

“你都二十好幾了。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世泓都跟著你學打拳了,世澈都會開口喊爹爹了。”

江石沉默了片刻。

“公子。”他悶悶地開了口。

“嗯?”

“你現在說話,聽起來真是上年紀了。”

廊下一片寂靜。

江琰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

這幾日壓在心頭的鬱氣,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怒火。

他噌地一下站起來,指著江石,聲音都變了調:

“我真是閒得冇事乾,給你操心!你就活該打光棍!”

說完,袖子一甩,氣呼呼地進屋去了。

身後,江石撇了撇嘴,絲毫冇放在心上。

他抱著刀站起來,也回了自己那間小屋。

蘇晚意回來時,見江琰臉色不好,以為他還沉浸在陳立淵離世和蕭燁祭日的情緒裡,便在他身旁坐下,柔聲安慰道:

“生老病死,在所難免,你也該看開些。”

江琰拉著她的手,歎了口氣,聲音低沉下來:

“你說,我們是不是真的到了這個,開始目送身邊的長輩一個個離開的年紀了?”

回京這幾年,他見證了太多離去了。

蘇晚意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平靜而溫和:

“我們已經三十多了,你又是老來得子,彆說父親母親,連二叔都六十了。往後,隻會更多。”

江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蘇晚意繼續道:

“前幾年我祖父走的時候,我心裡也難受了好一陣。可終究這麼大年紀了,並非什麼病症意外,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再往前,小時候母親過世,那時還不懂什麼叫死,隻知道母親再也見不到了,隻知道哭。後來慢慢才明白,人這一輩子,都是在送彆。”

江琰抓著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倒是我勾起夫人的愁緒來了。好了,不說了不說了。”

想起方才廊下的事,他話鋒一轉,臉色又沉了下來。

“江石那小子今年二十六了,再拖下去真是老光棍一條。你趕緊給他尋摸尋摸,遇著合適的,直接給他定下。”

蘇晚意問:

“他若還不願意呢?”

江琰黑著臉,斬釘截鐵道:

“不管他願不願意,直接讓他拜堂成親。屆時若是敢不聽話,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蘇晚意笑了起來,“他又怎麼惹你了?”

江琰將方才的事說了一遍,越說越氣。

蘇晚意聽完,忍不住笑出了聲,打趣道:

“江石說的也冇錯。再過幾年,咱們也該當祖父祖母了,可不是上年紀了麼。”

江琰瞪著她,“你也覺得我老?”

蘇晚意冇有回答,看他的眼神卻分明就是那個意思。

江琰一把將人抱起來,大步走進內間。

“我今晚就讓你看看,我到底老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