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致仕離朝

六月二十五,江世初得了個女兒。

消息傳到錦荷堂時,江琰正在教江怡安練字。

蘇晚意急匆匆走進來,臉上有些疲憊,卻帶著笑:

“世初媳婦生了,是個閨女,母女平安。”

江琰放下筆,也笑:“那小子樂壞了吧?”

蘇晚意道:

“可不是?在產房外頭轉了一上午了,聽說生了女兒,高興得差點蹦起來。”

江琰看了看她,“你也跟著忙碌那麼久,快進去歇歇。”

周氏聽說添了個曾孫女,精神都好了幾分,讓人送了好些東西過去。

孩子取名為江梓,滿月宴也辦得熱熱鬨鬨,江家各房都來了,連在濟寧的江瑞都趕了回來。

同時,為江世初捐的官也落了下來——宣德郎,是個虛職。

滿月宴次日,江尚緒忽然讓人傳話,叫眾人到書房議事。

等人都到齊了,上首的江尚緒環顧了一圈,開門見山道:

“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眾人安靜下來。

“我準備致仕了。”

書房裡靜了一瞬,隨即江世初第一個叫出來:

“祖父,您說什麼?”

江尚儒也皺眉,“大哥,怎麼這麼突然?”

隻有江琰麵色還算平靜,他一直都知曉,父親在朝堂這麼多年其實早就倦了,隻是為了江家,他隻能撐著。

江尚緒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安靜。

“倒也不突然。我今年六十八了,在朝堂上待了整整五十年,夠久了。”

眾人看向他。

江尚緒繼續道:

“如今太子勢力越來越大了,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再者,你們也都長進,我若不退下來,恐會擋了你們的路。禮部尚書這個位子,該讓出來了。”

江世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江尚緒抬手製止了。

“還有一點。”江尚緒的聲音低了些,“江家這幾年越發興盛,有些過了。樹大招風,咱們自己得給自己澆點水。”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江尚儒歎了口氣,開口了:

“大哥,你考慮清楚了?”

江尚緒點頭,“考慮清楚了。”

江尚儒不再勸,點了點頭。

江琰站起身來,走到父親麵前,躬身道:

“父親既然決定了,兒子支持。這些年您為江家操持了太多,往後日子,也該享享清福了。”

江尚緒看了他一眼,笑了。

“自然,你楊伯父還等著為父陪他下棋釣魚呢。”

“祖父,您致仕的事,跟陛下提過嗎?”江世賢出聲問道。

江尚緒搖了搖頭,“之前兩年倒是提過一嘴,不過陛下當時肯定覺得我是有意試探。等下次大朝會,我當朝上奏。”

很快,八月初一到了。

文武百官誰也冇有想到,議完了各項事務,景隆帝正要宣布退朝之際,江尚緒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動,“國丈請講。”

江尚緒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雙手高舉過頭。

“臣江尚緒,今年六十有八,入仕整整五十載,蒙陛下隆恩,承襲爵位,位列三公。然臣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恐難再勝任朝中要職。懇請陛下恩準臣致仕,頤養天年。”

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議論聲四起。

景隆帝的麵色變了變,這顯然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勤政殿內,景隆帝與江尚緒相對而坐。

隻是景隆帝的臉色著實不太好,開口時聲音也有些沉:

“國丈,你該提前跟朕商議一下的。”

江尚緒隻道:

“陛下,臣是真的想致仕了。臣十八歲入仕,在朝堂待的時間太久了。如今年紀上來了,精力確實不濟。尤其前些日子見了定南侯在京養老,著實羨慕得緊。陛下就準了吧。”

景隆帝看著他,眉頭微皺,“可是國丈今日突然奏請,打的朕措手不及,根本一點準備都冇有。”

江尚緒聞言卻笑了。

“陛下這話,老臣可不依。前年陳師兄致仕時,臣就跟陛下提過此事。那時候陛下說,讓臣再多留兩年。如今臣又來請,怎麼能算臨時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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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帝被他說得一時語塞,又道:

“可那時候朕也說過,國丈得安安穩穩在朝堂坐鎮。六部尚書,哪一個不是重中之重?你這一致仕,一時間哪有合適的人選?”

江尚緒道:

“如今我朝國泰民安,朝中後起之秀更是數不勝數。若是陛下想要臣推舉禮部尚書人選,那還真不難。莫不說臣部下的兩位侍郎都很不錯,還有幾個寺卿,也可當得。陛下聖明,自能決斷。”

景隆帝“唉”了一聲:

“國丈,朕不是不肯放你走。可朕剛加封了江琰為太子少師,你在這個時候致仕,旁人會怎麼想?會覺得朕唯恐江家勢大,又起了猜忌之心不成?”

江尚緒搖了搖頭。

“陛下哪裡話。陛下這些年對江家的恩寵,老臣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百官自然也都有數,怎會有人這般胡亂揣測。臣致仕,不是有意試探,更不是有什麼顧慮。臣是真的想安度晚年了。這麼多年,臣幾乎一直在京,如今老了,也想出去走走看看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

“前些日子,臣聽聞陳師兄身體不太好,一直想去看看他。眼看天又要冷了,若再不去,臣擔心怕是冇機會再見最後一麵了。”

景隆帝一怔,忙問:

“陳尚書?他前年身子還好好地,怎的就突然病了?”

江尚緒歎了口氣。

“也不算突然,年紀大了,春日裡受了一場風寒,各種病症一下子都湧了出來,到現在還整日吃著藥。”

景隆帝沉默了。

江尚緒也冇有再說話,等著皇帝的決斷。

良久,景隆帝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柔和了許多。

“國丈,真的不肯再為國效力兩年?”

江尚緒抬起頭,看著景隆帝,無奈一笑。

“陛下,看在老臣這麼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您就給了這個恩典吧。”

他想了想,又道:

“要不這樣,陛下恩準臣卸了禮部尚書一職,等臣去探望陳師兄歸來,還繼續擔著太傅的職責,進宮教導皇子皇孫,直到臣年邁到爬不起來床。如此,陛下覺得可行?”

景隆帝被他逗笑了,這還是第一次見江尚緒這般跟他說話,長長歎了口氣。

“國丈都這般說了,朕要再不準,倒顯得朕不近人情了。”

既已準奏,江尚緒站起來謝了恩,帶著聖旨轉身退出了勤政殿。

景隆帝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頭發半白、脊背微微佝僂,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殿外,陽光正好。

江尚緒站在廊下,眯著眼望了望天,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不緊不慢地往宮門走去。

走了一段路,又見錢喜追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侯爺,陛下讓老奴把這個給您。”

江尚緒接過錦盒,打開一看,是一方端硯,硯臺背麵刻著四個字:勞苦功高。

還是先帝的禦筆。

江尚緒合上錦盒,衝錢喜拱了拱手。

“勞煩公公替老臣謝陛下恩典。”

錢喜笑道:

“侯爺客氣了。”

江尚緒笑了笑,轉身繼續往宮門走去。

宮門外,馬車已經候著了。江琰站在車旁,見父親出來,迎了上去。

“父親,陛下準了?”

江尚緒點了點頭,將聖旨遞給江琰。

江琰打開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合上了。

“父親,上車吧。”

馬車轆轆地駛過長街,忠勇侯府越來越近。

江尚緒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琰兒。”

“兒子在。”

“往後,江家就靠你們了。”

江琰鼻子有些酸,喉頭微微一動。

“父親放心,兒子不會讓您失望的。”

江尚緒拍了拍他的手背,溫聲道:

“為父自是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