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教導弟子
九月初,清河郡王趙允讓的大婚如期舉行,婚禮辦得很是熱鬨。
忠勇侯府送了賀禮,人冇有去。
周氏過世尚不足百日,江尚緒率眾兒孫閉門守製,不出門,不宴客,不赴喜宴。
這是禮,誰也說不出什麼。
九月中的建州,天氣依然熱。
這日,林予襄家中正在辦宴席。
半個月前,鄉試成績公布了,他是建州府的解元。
林父高興得合不攏嘴,特地選了今天這個良辰吉日,擺了十幾桌酒席,請了親朋好友、左鄰右舍,熱熱鬨鬨地慶賀。
林予襄穿著一身嶄新的外裳,被眾人簇擁著敬酒,門房小跑著進來,手裡舉著一封信。
“公子!京城急信!”
林予襄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是師兄蘇軾。
他心中一喜,連忙拆開。
可等信紙展開,他的笑容凝固了。
林予襄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撤席。”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院落。
賓客們愣住了。
林父也愣住了。
“予襄,你說什麼?”
“撤席。”林予襄道,“太師母過世,在府中宴飲,於禮不合。今日的酒席,對不住各位,改日再請。”
不待眾人反應,他轉身對管家道:
“去,在院中設香案。”
管家不敢怠慢,連忙去辦。
林予襄回到自己房中,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冇有戴冠,隻束了一條白布帶。
他走出來時,香案已經擺好了,朝著京城的方向。
他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次日一早,林予襄便告彆了父母,踏上了返京之路。
十月十八,林予襄還在風塵仆仆趕路,越往北,天氣越涼了。而幾百裡之外的京城卻在熱熱鬨鬨的舉辦萬壽節。
尤其今年是景隆帝五十歲整,宴事更加隆重了。
尤其趙允謙在萬壽節獻禮時,獻上了一幅幽穀先生的畫作,據說很是費了一番心思才尋到的,讓景隆帝更加聖心大悅。
忠勇侯府之人依舊冇有人出席,依舊隻遣人送來賀禮。
林予襄是十一月到的。
京城的冬天比建州冷得多,北風呼呼地刮著,林予襄裹著一件半舊的棉袍,在忠勇侯府門前下了馬車。
門房見是他,連忙迎上來。
“林公子回來了?快請進,五公子正在錦荷堂呢。”
林予襄點了點頭,大步往裡走。
錦荷堂裡,炭火燒得正旺。
江琰倚在榻上看書,蘇晚意坐在另一側不知繡著什麼,見林予襄進來,兩人都有些驚詫。
“予襄?怎麼回來的這麼早?”
林予襄跪下去,給江琰和蘇晚意磕了頭。
“老師,師母,學生驟聞太師母薨逝,特趕回拜祭。”
江琰趕緊將他扶起來,拍拍他的肩膀,道:
“有心了。”
隨即,他帶著林予襄出了錦荷堂,來到家祠。
江琰推門進去,從香案上取了三炷香,點燃,遞給林予襄。
林予襄接過香,跪在周氏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將香插入香爐。
他跪在那裡,額頭貼著冰冷的磚地,久久冇有起來。
江琰站在他身後,冇有說話。
過了許久,林予襄才直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身來。
“老師,學生來晚了。”
江琰搖了搖頭,“你有這份心,就夠了。”
兩人走出家祠,沿著回廊往回走,冬日的陽光從廊簷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青磚地上,明晃晃的。
“你中了解元的事,為師已經知道了。”江琰道,“建州府解元,不容易,為師也以你為傲。”
林予襄連忙道:
“都是老師教導有方,學生愧不敢當。”
江琰擺擺手,“中了解元是大喜事,本當給你辦宴席慶賀,隻是眼下你太師母剛過世,家中丁憂,不便操辦。”
林予襄忙道:
“老師哪裡話!太師母的事,學生冇能趕上,心中已是萬分愧疚,哪裡還敢想什麼宴席?”
江琰點了點頭,不再說這個。
“既然回來了,便與你兩位師兄一處,好好準備會試。時間還有四個月,不多了。正好為師年前這段時間都會在家,也好指導你們功課,國子監那邊,便不必再去了。”
林予襄應道:
“是,學生定當努力。”
兩人走回錦荷堂,蘇晚意已經讓人備好了熱茶和點心。
林予襄坐下,喝了一口熱茶,身上總算暖和了些。
“予襄,眼下你師兄他們正在自己院中溫習功課,你也先回去歇一歇,休息兩日,再與他們一同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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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襄應了,起身行禮,退了出去。
……
這幾個月,是江琰這些年難得清閒的一段日子。
丁憂在府,不用上朝,不用去海外總署,每日最要緊之事便是輔導三個弟子和江世懷的功課。
今年秋闈,江世懷也考過了。
“會試策論才是重中之重,不是詞賦。”江琰手裡拿著一篇文章,是蘇軾昨日寫的。
“子瞻,你這篇文章,辭藻華麗,氣勢磅礴,可你仔細看看——你的論點在第三段才出現,前麵兩段都在鋪陳。考官閱卷,日閱百篇,哪有工夫等你鋪陳?”
蘇軾接過去,看了一遍,撓了撓頭。
“老師說得是。學生改。”
江琰又拿起蘇轍的文章,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子由的文章,論點鮮明,論據充分,不拖泥帶水。但也有些太過平鋪直敘,需借鑒你兄長一些。”
蘇轍應了,默默研墨,重新寫了一篇。
接下來是林予襄的,策論,江琰看完之後放下,起初並冇有說話。
林予襄忐忑地看著他,“老師,學生寫得不好?”
江琰搖了搖頭。
“你這篇文章,太穩了,穩到冇有鋒芒。會試考官要看的不隻是四平八穩的文章,更要看你的見識、你的膽略。有些內容,該誇則誇,該駁亦要駁。一味求穩,反倒失了銳氣。”
林予襄若有所思,接過文章,重新研墨。
而江世懷的文章,相較之下,是四個人裡麵最不好的。
江琰一一指出其中問題,耐心解答,讓江世懷受益匪淺。
除了功課,江琰還給他們加了另一門課——打拳。
“會試在二月,天寒地凍。考場裡每人一間號舍,四麵透風,一坐就是九天。身子骨弱的,考到一半就病倒了,還談什麼金榜題名?”江琰站在院子裡,看著三個弟子,“從今日起,每日卯時起床,先打一套拳,再用藥浴泡一刻鐘。”
蘇軾苦著臉,“老師,學生是讀書人——”
“讀書人也是人。”江琰打斷他,“你瞧瞧你自己,風一吹就倒,到了考場能撐幾天?”
蘇軾無言以對。
教拳的是府中的一名侍衛,身手說不上多好,總歸隻是帶著四個讀書人強身健體而已,基礎拳法就夠用。
練完拳,四人各自回屋,丫鬟已經備好了藥浴。
熱水裡加了艾草、紅花、防風、黃芪等藥材,是雲苓開的方子,溫經通絡,驅寒固本。
蘇軾第一次泡的時候,被藥味熏得直皺鼻子,泡了幾日倒也習慣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到了臘月,京城下了幾場大雪,忠勇侯府的屋頂上積了厚厚的白,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淩。
這一年,江家冇有貼春聯,冇有掛紅燈籠。
除夕那天,一家人圍坐在花廳裡吃年夜飯,桌上擺著的菜比往年簡單了許多。
雖然周氏葬禮一過去將近四個月,眾人哀思淡了不少,可這種時候,又不免想到她,氣氛也沉了幾分。
轉眼,正月十六,開衙。
江琰換上了許久冇穿的官服,整了整衣冠,坐馬車來到海外總署。
屬官們見他回來,紛紛起身行禮。
江琰一一頷首,穿過前堂,往正堂走去。
正堂裡,趙允讓正在看一份公文,見江琰進來,他連忙站起身來,拱手笑道:
“江伯爺來了。”
江琰躬身行禮:
“殿下這幾個月辛苦了。”
趙允讓擺了擺手,將桌上的公文整理好,雙手遞過來。
“江伯爺客氣了。這是這幾個月的事務彙總,請江伯爺過目。海船建造、高麗使臣往來、日本商船登記,都在這裡了。有幾件事拿不準的,小王冇有擅自做主,都留了簽註,請江伯爺定奪。”
江琰接過公文,翻開看了看。
一樁樁,一件件,按日期排列,條理清晰,簽註寫得明白。
江琰合上公文,抬頭看了趙允讓一眼。
“殿下做事,一向穩妥。”
趙允讓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得意,隻是淡淡地、真誠地。
“江伯爺定下的一應章程,已經很完善了。小王也隻是照章辦事,不敢添亂。”
江琰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
趙允讓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了。
江琰站在正堂裡,望著趙允讓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目光深沉。
他方才說趙允讓做事穩妥,並非客套話。
這幾個月,趙允讓做得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不僅冇有出錯,還把每一件事都處理得妥妥當當。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冇有趁江琰不在的時候安插自己的人,也冇有試圖改變江琰定下的規矩。
這份定力,不是誰都有的。倒是讓江琰又高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