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會試已至

二月,春寒料峭。

禮部貢院外的圍牆下,積雪尚未化儘,北風從簷角灌進來,吹得人縮手縮腳。

天還冇亮,貢院門前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上千名舉人從全國各地趕來,有的穿著厚實的裘袍,有的裹著半舊的棉襖,麵色各異,目光卻是一樣的——緊張,期待,以及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蘇軾、蘇轍、林予襄、江世懷四人穿著厚厚的冬衣,裹著大氅,站在人群中。

蘇軾搓著手,不斷往手心裡哈氣,嘴裡嘟囔著:

“這鬼天氣,二月還這麼冷。”

其餘三人倒是安靜地站在一旁,麵色沉靜,隻是目光卻時不時地掃向貢院大門的方向。

江世泓也來了,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替幾位師兄排著隊。

“三位師兄,堂兄,禮部的人來了!”江世泓從前麵擠回來,壓低聲音道,“估摸著半個時辰就能進場了,你們再忍忍。”

幾人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貢院的方向。大門還緊閉著,門前站著兩排禁軍,鎧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卯時正,貢院大門緩緩打開。

一陣低沉的號角聲響起,人群騷動起來,紛紛往前湧。

禁軍迅速組成人牆,維持秩序。

禮部官員站在門口,手持名冊,逐一核對身份。舉人們按府分列,依次魚貫而入。

輪到四人時,他們上前將包袱打開,一一呈給搜檢官檢查。

搜檢官仔細翻檢了一遍,冇有發現違禁之物,揮了揮手放行。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各自走進了自己的號舍。

蘇軾一進號舍坐下,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四麵透風,冷得跟冰窖似的。

他連忙從考籃裡取出特製的厚棉袍披在身上,又將手爐塞進袖中,才勉強穩住了心神。

蘇轍的號舍在他右手邊,隔著一道薄牆,能聽見彼此的動靜。江世懷在靠中間的位置,林予襄在最裡麵。

第一場,經義。

題目是從《尚書》中截取的一句話——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要求考生闡述其中蘊含的義理,並結合曆代治亂興衰,申明自己的見解。

蘇軾看到這道題,嘴角微微上揚,民惟邦本,這是老師常掛在嘴邊的話。

他在眉山守孝時讀過無數遍《尚書》,對這句話的出處和曆代註疏爛熟於心。

更重要的是,老師教他“務自立說,不泥古註”,不要被前人的註疏束縛住手腳。

他提筆蘸墨,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民者,國之本也。本固則邦寧,本搖則邦危。”

他冇有順著古人的註疏去寫,而是從本朝說起,再聯想到自己親眼所見的那些,老師說的知行合一,不就是最好的註腳嗎?

蘇轍的號舍裡,他正襟危坐,提筆在草稿紙上寫著。

與蘇軾不同,蘇轍的經義寫得更紮實,不追求辭藻華麗,而是一步一步地推演,從《尚書》的原義出發,引《孟子》的民為貴、《荀子》的水則載舟水則覆舟……層層遞進,最後落到本朝的民生之策上。

林予襄則提筆寫道:

“學生聞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君之有民,猶舟之有水也……”

江世懷亦有自己的一番見解,洋洋灑灑寫完,並不覺得難。

第二場,策論。

“問:治國之道,寬與猛、古與今、法與人,三者當如何權衡?”

不是泛泛地問如何治國,而是直接拋出了三個最核心的矛盾:寬仁與剛猛、古法與時宜、製度與人才。

答得好,可以寫出花來,答不好,便是空話連篇。

蘇軾他冇有急著下筆,先閉目沉思片刻:這篇文章的主腦是什麼?

他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四個字——因時製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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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鋪開卷子,運筆如飛。

“學生聞治國之道,不可執一。寬與猛、古與今、法與人,皆非對立,實相濟也。”

寬與猛,他認為當如四季之更迭,春生秋殺,各有時節……

古與今,他引用商鞅“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主張三代不同禮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不是古人不好,是時勢變了。

本朝之所以強於前朝,除大宋帝王勵精圖治外,正在於敢於變法,為政者知“變通”二字,不泥古,不妄變,以時勢為尺度。

法與人,他寫“徒法不足以自行,徒人不能以久持。”

再好的法令,冇有合適的人去執行,也是空文,再賢能的人,冇有製度約束,也會生亂。所以,要選賢任能,也要明法嚴紀。

洋洋灑灑千餘言,文氣縱橫,引經據典如探囊取物。

蘇轍看到這道題時,先在草稿紙上列了一個提綱。

寬與猛,先分析二者各自的利弊,再提出以中道調和。

古與今,主張“法古而不泥古”,以古人之法為參考,以今人之需為準則。

法與人,則認為法為本,人為輔,製度是基石,人才是關鍵,但製度比人才更可靠。

此外,他更是以《禮記》“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來論證寬猛相濟,以《周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來論證古今變通,以《荀子》“有治人,無治法”來論證選人的重要性,又補充“無治法,則治人無所措手足”,強調法與人不可偏廢。

整篇文章如剝繭抽絲,層層深入,每一個論點都有出處,每一個結論都有推演。

這一次,江世懷有些難以下筆了,可冇辦法,會不會的,也隻能硬著頭皮寫完。

第三場,今年出了一篇賦,題為《擬大宋南郊頌》,要求以四六駢文,歌詠天子郊祀之盛。

蘇軾看到賦題,提筆便寫,文思泉湧,辭藻華麗。

蘇轍的賦講究對仗工整,用典精當。

林予襄的賦以古雅見長,多用周漢典故,頌而不諛。

而對於江世懷而言,詩詞尚且可行,賦卻是最不拿手的。

九天八夜,蘇軾瘦了一圈,下巴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

蘇轍麵色發白,嘴唇乾裂,但眼睛還是有神的。

林予襄最從容,除了眼圈有些發黑,看著倒還好。

江世懷狀態是最差的,不是身體,是內心,他自知自己學識有限,這次絕對考不中了。

交完卷,四人收拾了考具,走出號舍。

貢院大門外,江世泓擠在人群中,伸長脖子往裡張望。

“師兄,堂兄,這裡!”江世泓第一個看到他們,揮手喊道。

四人走過去,蘇軾一把搭住江世泓的肩膀,歎道:

“總算熬出來了。子淵,我跟你說,你要是能在號舍裡坐九天,我服你。”

江世泓嘿嘿一笑,“我坐不了九天就憋瘋了。”

幾人上了馬車,往忠勇侯府駛去。

而江世懷則上了另一輛馬車,朝著自己家去了。

馬車裡,蘇軾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有氣無力地說:

“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就想吃一碗熱湯麵,再睡三天三夜。”

蘇轍和林予襄冇說話,但靠在一旁,已經眯上了眼。

忠勇侯府門口,江琰負手站著。

他冇有問考得如何,看了三人一眼,隻說了一句:

“先吃飯,再睡覺。考都考完了,想它做什麼。”

蘇軾笑了,“老師說得是。”

三人進了府,各自回院,洗漱更衣。

丫鬟們端上熱湯熱飯,三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頓,然後倒頭便睡。

窗外,二月的風還帶著寒意,但已經不像冬天那樣刺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