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關於77號,我心裡還是明鏡似的,她就是“金色年華”的一個陪酒小姐。
但我又總感覺她跟彆的陪酒小姐不一樣。
或許是我不該與她有過接觸,不該或鹹或淡地了解了她的一些內心世界吧?
也不知怎麼的,強哥的那些話,好像令我突然想看清這個世界似的?
連著幾天,在“金色年華”裡,我看每一個客人,看每一個小姐,甚至看蘇媚,都似乎能瞥見渾濁世界的赤裸裸的交易底色。
這似乎也使得我覺得眼下這份工作越來越憋悶。
在接下來的一個輪休日,我突然想出去走走,透透氣。
貌似我想走出這個世界,去另一個世界看看。
我冇有目的地,隻是跟著人流,下意識地朝著工業區最密集的方向晃蕩。
越往前走,景象越是不同。
高聳的廠房代替了閃爍的霓虹,機器的轟鳴取代了靡靡之音,空氣裡飄的不再是香水和酒精,而是金屬、塑料和機油的味道。
街道上,穿著各色廠服的年輕人成群結隊。
他們大多年紀和我相仿,甚至更小,臉上帶著一種被流水線規訓後的統一疲憊,但眼神裡,卻有著“金色年華”裡少見的、屬於正常生活的單純和鮮活。
他們大聲用家鄉話聊著天,討論著食堂的飯菜,抱怨著拉長的加班,或者商量著晚上去哪個錄像廳看港片。
女孩們湊在一起,分享著從夜市買來的廉價頭花,笑聲清脆。
我穿著自己那身唯一的、洗得發白的休閒服,混在他們中間,像個誤入異域的旁觀者。
他們談論的一切,離我那麼遠,又似乎……觸手可及。這本該是我來東莞之初,想象中的生活。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旁邊是一個巨大的工業園出口。
正值下班時間,穿著統一藍色廠服的人流像開閘的洪水般湧出,瞬間占據了整條街道。
男男女女,臉上帶著釋放後的輕鬆。
就在這時,我聽到旁邊幾個同樣穿著藍色廠服的年輕男工在興奮地議論……
“快點快點,去晚了食堂冇好菜了!”
“急啥,今天能看到林曉雪就行!”
“你想得美!人家是質檢部的,跟咱們不是一個食堂窗口。”
“看看也行啊!那可是咱們廠的廠花!”
“……”
林曉雪……廠花……
這個名字和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進了我被“金色年華”和強哥理論攪得有些渾濁的心湖。
它代表著一個與我周遭完全不同的世界——乾淨、有序、帶著青春該有的羞澀和美好。
我下意識地在洶湧的藍色人流中尋找,目光掠過一張張年輕卻略顯麻木的麵孔。
也許她就在其中,也許剛剛與我擦肩而過。
我不知道她具體長什麼樣子,但“廠花”和“質檢”這兩個詞,已經在我心裡勾勒出一個模糊而美好的輪廓——應該是清秀的,乾淨的,眼神清澈的,和77號的疲憊、蘇媚的精明、以及場子裡那些小姐的風塵氣截然不同。
這一刻,我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莫名的向往。
對這個“圍牆之外”的、看似簡單平凡的世界,對那個隻存在於彆人議論中的、名叫“林曉雪”的陌生女孩……
我在那個路口站了很久,直到人流漸漸稀疏。
夕陽的餘暉給冰冷的廠房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最終,我深吸了一口帶著工業塵埃的空氣,轉身,朝著來時的路,朝著“金色年華”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感覺比來時更漫長,也更沉重。
一邊是廠房、廠服、食堂和“廠花”構成的簡單世界,一邊是霓虹、酒精、香水和高深莫測的“姐姐”們構成的複雜迷局。
我像個搖擺不定的鐘擺,被拉扯在兩個截然不同的磁場之間。
走進那條通往“金色年華”後巷的熟悉小路,陰暗潮濕的氣息再次將我包裹。
我知道,幾個小時後,我又將回到那個光影迷離、氣味複雜的地方,推著那輛清潔車,繼續我那看不到前途的工作。
但這一次,心裡似乎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個聽到的名字和它所代表的世界,像遠處一盞微弱的燈,雖然模糊,卻讓我在沉淪中,隱約看到了一絲不同於強哥所說的可能性。
也許,在這座欲望橫流的城市裡,並不全是“露水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