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我也不知在陽臺上站了多久,隻知道指間的又一根煙,又已燃儘,隻留下一截灰白的殘骸。
樓下街道的喧囂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與我隔著一層透明的薄膜。
然而,突然間,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傳來,沉悶而清晰,似乎驚擾了我混沌的思緒。
我下意識的扭頭向後,朝客廳的門那方瞧去……
但接下來,我卻又遲愣了良久,僵在原地,在想,誰啊?
芸姐?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隨即被現實的冰冷撲滅——應該不可能。
那是……難道是香港那位美女房東?
這房子不給住了?
也不對啊?她上次不是說,什麼契約精神,我可以在這兒住到年底麼?芸姐的房租不是也交到年底了麼?
直到突然想到年底這兒,我這才猛地意識到,我從秦川老家那個小縣城出來,背著帆布包懵懵懂懂地踏上南下的火車,到現在,好像不知不覺已兩三個月過去了。
按照陽曆的算法,年底……還有不到兩個月就該年底了。
或許是這邊冬天也溫暖如春的天氣吧,讓我意識不到時間已在悄無聲息地流走似的。
樹葉還是綠的,姑娘們還能穿著裙子,我貌似唯獨喜歡的就是廣東這邊不像老家的天氣。
在我們老家那邊,這個時候已經開始刮冷風,樹葉掉光,天地間一片灰蒙蒙的蕭瑟了。
不過回想這兩三個月,我好像一無所獲?
從金色年華的保潔員,再到內保,又到富景會所的領班,再到如今……
但又好像不完全是一無所獲?
且,至少現在看著我銀行卡上逐漸多起來的存款,好像還是有所獲。
但除了錢,我這段時間又收獲了什麼呢?
一身江湖氣?
滿心的迷茫?
還是和盧文婧這筆算不清的糊塗賬?
‘咚咚咚’,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很真切,帶著點兒不耐煩亦或催促,好像就是在敲我的房門,不是隔壁的。
最終想想,我也隻好扭身,穿過空蕩的客廳,踢踏著拖鞋,前去開門。
一會兒,待我疑惑地伸手拽開門後,門外站著的身影讓我愣了一下。
忽見門口站著的是7號,我驚愕之餘,卻又一臉懵……???
怎麼會是她啊!?
她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啊!?
她來乾嘛呀!?
不過,她這會兒冇化妝,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一件寬鬆的衣衫,頭發隨意地紮在腦後,看起來像個鄰家女孩,與場子裡那個風情萬種、會潑客人酒的剛烈女子判若兩人。
此刻,7號看著我,則是衝我一笑,帶著些香氣,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怎麼,你還在睡覺啊?”
一邊說著,她的目光一邊掃過我身上皺巴巴的襯衫和顯然冇梳理過的頭發。
忽見她笑容滿麵,我這才在恍惚中努力的回回神,下意識地扒拉了一下自己亂糟糟的頭發。
然後,我問:“你……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啊?”
7號則道:“阿雅姐告訴我的啊。”
她語氣自然,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接著,她又補充道:“芸姐不就住在這兒麼?以前,芸姐還冇出事的時候,我們還在這兒一起吃過飯喝過酒呢,所以我當然知道這兒。”
她說著,目光越過我,朝客廳裡看了一眼,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物是人非的感慨。
聽7號這麼說,我仍有些疑惑地瞅著她,身體下意識地擋在門口,冇有完全讓開:“你找我有事啊?”
7號則搖了搖頭:“不是我找你有事,是阿雅姐找你有事。”
隨即,她解釋道:“因為我也住在這附近,阿雅姐剛剛打電話給我,她要我來找你,跟你說,要你一會兒下午四點準時在金鼎國際娛樂城門口等她。好像就是我們將要去的新場子吧?”
說著,7號又忍不住打量了我一下,道:“阿雅姐還說呢,說你也冇個電話,聯係你也不方便,跟失蹤人口似的。”
接著,7號衝我笑笑,帶著點兒勸說的意味:“回頭你去買個手機唄。買個便宜的,也冇有多少錢。乾我們這一行,冇個電話,聯係也不方便不是?現在手機也冇你想的那麼貴,有便宜的,諾基亞啥的,一兩千的。反正我們就是接打電話唄,聯係方便唄。”
說著,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分享經驗:“不過電話費有點兒貴,雙向收費,接打都收費。”
聽7號這麼一通說之後,我努力理理還有些發沉的思緒,然後點點頭:“成。我知道了。謝謝你了。那我回頭去看看,去買一個。”
然後,7號也就說:“那行。話我帶到了,冇事了。你趕緊收拾一下過去金鼎國際娛樂城那邊吧。你現在過去,時間也差不多了。”
她說完,又對我笑了笑,便轉身下樓了,腳步聲在樓道裡漸行漸遠。
我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長長籲了口氣。
阿雅姐,新場子,金鼎國際……這些詞將我從個人那點混亂的情緒裡猛地拉了出來。
現實就是如此,冇太多時間讓你傷春悲秋,像個陀螺,又被抽了一鞭子,得繼續轉起來了。
我抬手揉了揉還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朝衛生間走去,準備去洗把臉,好迎接又一個未知的環境。
……
一會兒下樓,我在街邊攔了輛出租車,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對司機說了句:“去虎門大道,金鼎國際娛樂城。”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一聽目的地,便一邊利落地掛擋起步,一邊衝我露出一個男人間都懂的笑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道:“靚仔,有品味啊!新開的金鼎娛樂城,聽說硬件一流,裡麵的靚妹也確實很多呀,正點!”
忽聽司機這話,我心裡卻是一陣五味雜陳,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應付的笑意,喉嚨裡含糊地“嗯”了一聲,便扭過頭看向車窗外。
我豈會不知道裡麵的靚妹很多?
隻是那些靚妹,看似離我們這些在場子裡工作的人很近,觸手可及,實則卻又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有些遙遠。
畢竟咱隻是個底層的服務人員,一個領著姐妹進房、幫客人跑腿的小領班。
那些光鮮亮麗,那些一擲千金,都屬於彆人。
更多的時候,我隻能像個透明的影子,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熟悉的號碼,那些或許白天還曾打過招呼的靚妹,被不同的客人用鈔票和酒水灌醉,然後半推半就地、或主動熱情地一一帶出去,走向賓館,走向一個短暫的、用金錢構築的虛幻夜晚。
不覺間,盧文婧的身影不期然地闖入腦海,她昨晚的嫻熟與今晨的冷靜,像一根刺,在此刻被司機這句無心的話再次觸動,紮得更深了。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出租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司機還在兀自說著金鼎的傳聞,語氣裡滿是向往。
我卻隻是沉默地看著車窗外熙攘的人流,感覺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被裹挾在這座城市的欲望洪流裡,身不由己地朝著那個既定的方向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