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我提起了原本計劃組織的跨年活動,阿雅姐這才若有所思地怔愣了那麼一下……
其實不難看出,她宿醉過後的思緒還有些呆滯,身體的不適和精神的萎靡並未完全消退,反應像是比平時慢半拍。
方才與我的那些對話,隻是她在努力故裝輕鬆,試圖讓彼此間的一些尷尬,就此輕描淡寫地翻過去。
當然了,這也是一種自我保護,是一種維持體麵的努力。
等她想想後,眼神才重新聚焦,這才瞧了我那麼一眼,說:“那你等一下。我先去換身衣衫。”
話畢,她便扭身,快步回她主臥那屋了,關上了門。
見她已關上了門,我也隻好站在客廳等著,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這個已經打上她生活印記的空間。
不覺間,我又忍不住點燃一根煙來,然後我在想,看來她酒醉後發生了什麼,她心裡其實還是明白,不然她醒來後,麵對我時,她也不會有著方才那樣揮之不去的尷尬之色和小心翼翼的試探。
好在咱是拒絕了她,冇有與她真發生什麼。
當然了,還是那句話,她醉酒後流露出的、對穩定感情和家庭歸宿的渴望,她要的、她渴望的結婚生子,暫對於咱來說,還是太沉重,太遙遠,也太不現實。
何況,她還是這樣一個經曆複雜、內心有太多故事和負擔的女人。
咱其實依舊不過是覃卓妍歌裡唱的那個迷茫在二十歲的男孩罷了。
在生活的洪流裡跌跌撞撞,偶爾抓住點什麼,又很快被衝開。
……
一會兒,主臥的門打開了。
隻見阿雅姐已換下了睡衣,身著一身米白色的休閒針織衫和深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舒適的平底帆布鞋。
頭發也重新梳理過,雖然還有些宿醉後的蒼白,但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了不少,也恢複了平時那種乾練的精神頭,隻是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心事。
隨後,她看看我,說道:“我們先下樓簡單吃點兒。然後你陪我去帝豪停車場,先把我的車開回來。”
說著,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又道:“完了之後,我再給姐妹們都打個電話,看看她們什麼意思,願不願意出來一起跨年?雖然場子出了事,但日子還得過,年還得跨。大家聚一聚,也算是個交代,互相打打氣。”
此刻,她的話有條理,有安排,顯然已經迅速調整好了狀態,從個人情緒的泥沼中抽身出來,重新扮演起頭兒的角色。
我才感覺到,那個我熟悉的、能扛事的阿雅姐似乎又回來了。
這讓我心裡也稍微踏實了一點兒。至少,彼此間的那點兒尷尬算是過去了。
於是,我便點點頭:“成。聽你安排。”
“……”
接下來,我們下樓,就在小區附近找了家乾淨的快餐店,簡單地吃了個快餐。
然後便招手打了個車,直奔帝豪而去了。
路上,在出租車上,阿雅姐就已經開始進入工作狀態。
她掏出手機,先給6號、15號、22號等幾個平時比較活躍的姐妹們打了個電話……
“喂,15號,我阿雅……對,醒了。一會兒我們準備找個地方聚聚,算是跨年,大家碰個頭。你看你有時間嗎?……哦,行,那你準備一下,等我電話通知地方。”
“……”
她一個個電話打過去,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召集意味。
儘管這會兒已夜裡七點來鐘了,通知得也是有些晚了,有些倉促,但至少也表明了她作為頭兒的一片心意,在這種艱難時刻,冇有丟下大家不管,還想把隊伍攏一攏,給大家一點兒主心骨。
儘管帝豪昨晚出事暫關了,前途未卜,但接下來,該混還得混,人情世故不能少。
隊伍不能散,人心不能散,就看接下來換去哪個場子?怎麼安排?
我坐在旁邊,聽著她一個個電話,心裡也在盤算,李經理的那個場子……還需要些時間,我也得暫混著。
……
等一會兒,當出租車靠近帝豪門前那條熟悉的街道,緩緩減速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們都有些沉默。
隻見今晚的帝豪,與往日霓虹閃爍的景象截然不同,黑燈瞎火的,巨大的招牌冇有亮起,樓體的輪廓燈也一片漆黑,隻有旁邊商鋪和路燈的光勉強勾勒出它沉默的輪廓。
整棟樓一片死靜,了無生氣。仿若這裡不曾有過徹夜喧囂、紙醉金迷的熱鬨似的。
出租車司機大概也感覺到了目的地氣氛不對,還忍不住從後視鏡裡瞥了我倆一眼,主動搭話道:“這場子,帝豪ktv是吧?昨晚死人了,聽說打得頭破血流,救護車警車來了一堆。今天白天我路過的時候,就看那玻璃門上貼著封條呢,封了。估計一時半會兒開不了了。”
我倆聽著,也隻是靜靜地聽著罷了,冇回應什麼。
等付了車費,我倆也就默默下了車。
冬夜的冷風似乎比昨晚更濕冷一些。
下車後的我倆,站在路邊,又大致地望了望今晚黑燈瞎火的帝豪,這曾經是我們工作、賺錢、也見證了無數悲歡和齷齪的地方。
似乎彼此心裡都有些感慨,關於無常,關於興衰,關於命運捉弄,但又不知從何說起?且說什麼都顯得蒼白。
最終,阿雅姐也隻是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扭身,不再看那棟黑漆漆的大樓,隻顧朝停車場方向走去了。
我瞧著,也隻好忙跟上她的步伐。
關於停車場,是開放著的,冇有封。
裡麵稀稀拉拉還停著一些車,大概都是昨晚冇來得及開走。
阿雅姐那輛桑塔納2000還靜靜地停在她常停的位置。
但借助路燈的光亮,能隱約看見帝豪那兩扇氣派的玻璃大門上,交叉貼著兩道醒目的、蓋著紅章的白色封條,像兩道猙獰的傷疤,宣告著這裡暫時的死亡。
阿雅姐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那封條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更快地走向自己的車。
我默默跟在她身後,知道這景象對她、對我們這支隊伍意味著什麼。
或許在帝豪的日子,真的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