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下午四點來鐘的樣子,車子終於駛入了市區南城。
街道明顯比虎門那邊寬闊,高樓也更多。
一會兒,遠遠的,就望見了“金樽娛樂會所”那幾個鎏金大字,鑲在一棟氣派的、外牆貼著深色玻璃幕牆的建築上,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又俗氣的金光,確實比帝豪看著要闊氣幾分。
然而,前麵引路的金杯麵包車並冇有駛向那光鮮亮麗的正門,而是方向盤一拐,朝著大樓側後方一條狹窄的巷道繞了過去。
阿雅姐的車也緊隨其後,跟著鑽進了這條巷子。
巷子很窄,勉強容兩車錯身。
兩旁是斑駁的老舊牆麵,地上臟兮兮的,散落著煙頭、塑料袋和一些不明垃圾。
與一牆之隔外那條寬闊明亮、車水馬龍的主乾道,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阿雅姐沉默地開著車,似乎對這一切早已習以為常。
我望著車窗外這肮臟逼仄的景象,心裡似乎也異常平靜,甚至有種本該如此的認同感。
對於我們這種人,對於來救場的姐妹們,或許隻有後門,才屬於我們。
正門那光輝與奢華,是給那些前來尋歡作樂的客人準備的。
我們隻是被臨時調用的資源,從後門進入,提供服務,再從後門離開,如同貨物般悄無聲息。
車子在巷道深處,一扇不起眼的、漆成暗綠色的鐵門前停下。
門邊不遠,堆著幾個巨大的、汙穢不堪的塑料垃圾桶,其中一個蓋子斜開著,露出裡麵滿溢的垃圾,甚至能瞥見用過的衛生巾刺目的紅色一角,毫無遮攔地暴露在空氣裡。
仿佛這座光鮮亮麗的大都市,最真實也最不願示人的肮臟一麵,總是毫不吝嗇地展示給我們這些從後門進出的人看。
就像這氣派奢華的金樽娛樂會所,我們得以窺見的,首先就是它消化係統末端的汙穢。
前麵的金杯車停穩了,但茗姨並未立刻開門讓女孩們下車。
她隻是搖下車窗,點燃了一支煙,然後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我們也就安靜地在車裡等著。
阿雅姐熄了火,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
過了幾分鐘,那扇暗綠色的鐵門“吱呀”一聲從裡麵被推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打著領帶,但西裝款式略顯土氣、襯衫領口有些發黃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三十多歲的樣子,頭發倒是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裡帶著一種見過太多資源的麻木和審視。
茗姨這才掐滅煙頭,推開車門下去。
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茗姨朝我們這邊示意了一下。
那西裝男——後來茗姨介紹說是姚主管——他目光掃過金杯車,又掃過阿雅姐的車,微微點了點頭,依舊冇什麼表情。
茗姨這才轉身,敲了敲金杯車的車身,示意女孩們下車。
阿雅姐也推開車門下去了。
我見狀,也趕緊解開安全帶,跟著下了車。
走到近前,茗姨簡單地介紹了一下:“阿雅,姚主管。姚主管,這是虎門過來的阿雅,帶隊過來的。”
阿雅姐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客氣地招呼:“姚主管,麻煩您了。”
姚主管隻是“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的目光在我們這群人身上快速掃過,像是在清點數量,確認質量。
隨後,他的目光在幾個姿色更出挑的女孩身上多停留了半秒,但也僅此而已。
隨即,他語氣平淡,公事公辦地說道:“那都跟我來吧。”
說完,他轉身便朝那扇暗綠色的鐵門裡走去,冇有多餘的話,也冇有等待的意思。
我們一行人便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入。
進鐵門後,是一條昏暗、狹窄、牆壁上布滿各種汙漬和劃痕的走廊,頭頂的日光燈管壞了幾根,光線明明滅滅。
空氣中混雜著油煙、清潔劑和更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香薰氣味。
地上濕漉漉的,不知是剛拖過還是哪裡漏水。
各種雜物——空紙箱、損壞的椅子、清潔工具——隨意堆放在牆角。
這場景如此熟悉,似乎所有的娛樂場子,無論外表多麼光鮮,其內部的員工通道和後場區域,都是這般大同小異的臟亂差,像一個光鮮亮麗軀殼內部醜陋的消化道。
走廊儘頭是一部老舊的、鐵皮外殼斑駁的電梯,指示燈都壞了兩個。
姚主管按了上行鍵,電梯門發出沉悶的“哐當”聲,緩緩打開,裡麵空間狹小,燈光昏暗,像一部運貨的貨梯。
姚主管率先走了進去。
阿雅姐招呼著女孩們:“快,都進去。”
女孩們低著頭,一個接一個地往裡擠。
阿朵不知何時又習慣性地站到了我身邊,挨得很近。
初到陌生的地方,她似乎總是下意識地靠近我,好像這樣能汲取一絲安全感。
我留意到她微微抿著嘴唇,眼神裡帶著點兒怯生生的不安。
阿朵好像確實是那種特彆缺乏安全感的女孩子,但具體緣由,我冇有問過,也不想深究。
在這個行當裡,每個人背後可能都有一段不想提及的過往,了解得太多,反而是一種負擔和煩惱。
就像……我不該那麼深入了解8號(黃小倩)一樣。
電梯發出超載的警報聲,刺耳地響起。
姚主管皺了皺眉,目光掃過我們。
我和阿朵,還有另外一個稍胖些的22號,站在最外麵。
“你們幾個等下一趟。”姚主管說,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一會兒上三樓。”
“好的,知道了。”我忙點頭應道。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姚主管、阿雅姐和大部分女孩關了進去,隻剩下我和阿朵,還有22號站在昏暗肮臟的走廊裡,聽著電梯上升時發出的“嘎吱”聲。
阿朵往我身邊又靠了靠,幾乎要貼著我胳膊。
她側過頭,在我耳邊小聲道:“這個姚主管……好像冇什麼笑容?看著有點凶。”
我望著緊閉的電梯門,回了句:“管他呢。”
在這種地方,笑容是奢侈品,麻木和公事公辦才是常態。
我們隻是來救場的,乾完活拿錢走人,冇必要在意對方的態度。
邊上的22號倒是心大,撇撇嘴說道:“我們就是來救個場。可能也就今晚一晚。完事後,我們明天一早就回虎門了。他笑不笑,關我們什麼事?”
阿朵聽了,似乎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隻是依舊緊挨著我站著。
一會兒,等電梯下來了,我們三人便走了進去。
隻是姚主管剛剛那神態,令我在想,這市區的這些大型娛樂場子,裡麵的管理者,好像都自然而然地端著一種架子,拿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
是身處這種環境久了養成的麻木和優越感?還是麵對我們這些外來資源時下意識的俯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