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隨著“叮”的一聲,電梯上到三樓,再待電梯門緩緩打開,那股熟悉的娛樂場子本該有的混合香氣飄來,似乎這才令我們意識到,來到了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娛樂場子本該有的光鮮世界。
光線從員工通道的慘白昏暗,瞬間切換成了暖昧的、經過精心設計的暖色調——牆壁上是帶暗紋的深色壁紙,每隔幾步就有一盞造型彆致的小壁燈,腳下是光可鑒人的、帶著複雜花紋的大理石地磚,一直延伸到燈光幽深的走廊儘頭。
僅僅一門之隔,就從肮臟混亂的後場,踏入了為客人營造的、光鮮奢華的前臺區域。
這截然不同的景象切換,如此突兀,又如此理所當然,仿佛就是我們這種人生活常態的縮影:從不堪的來路進入,在虛假的繁華中提供服務,再從不堪的出口離開。
光鮮是客人的,也是我們賴以謀生的舞臺背景;而肮臟,才是我們真正穿行和棲息的真實空間。
等在電梯口的阿雅姐,已經恢複了平日的乾練模樣,臉上看不出絲毫先前的脆弱或悵然。
她衝我們招招手,壓低聲音:“這邊,跟我來。先到休息室。”
22號好奇地東張西望,忍不住小聲問了句:“阿雅姐,剛剛那個姚主管呢?”
阿雅姐頭也冇回,語氣平淡:“人家是樓麵主管,忙去了,哪有空一直管我們。”
很快,阿雅姐在一扇相對樸素些的門前停下,推開門。
“哇~~~”跟在後麵的22號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裡麵是一個不算特彆大,但裝修得頗為精致的房間。
牆壁貼著淡雅的米色牆紙,地上鋪著柔軟的地毯,一圈舒適的皮質沙發圍成半圓,中間是一張寬大的玻璃茶幾。
牆角有立式空調,正送出習習暖風。
靠牆還擺著幾個帶鏡子的梳妝臺,上麵放著一些公共的化妝品和梳子。
整體環境,比虎門帝豪那邊的小姐休息室,確實好了不止一個檔次,更像是一個正經公司的員工休息區。
“市區這邊的場子,條件是好很多。”阿雅姐簡單說了一句,算是解釋,然後對女孩們道,“現在還早,大家先在這兒休息一會兒,補補妝,整理一下。估計七八點才開始忙。”
女孩們很快散開,有的去照鏡子,有的就直接癱坐在沙發上,有的拿出手機擺弄。
對於這種等待,她們早已習慣。
我隻是站在門口,大致掃了一眼,心裡冇什麼波瀾。
條件好壞,改變不了這裡的本質。
阿雅姐卻冇往裡走,而是轉過身,輕輕拽了一下我的胳膊,用眼神示意我出去說話。
我明白她有事要交代,便跟著她退到了走廊上,順手帶上了休息室的門,隔絕了裡麵的談笑。
走廊裡光線暖昧,隻有我們兩人。
阿雅姐湊近我耳邊,乾脆利落的道:“磊子,你去附近看看,找家快餐店,打包十份快餐上來。盒飯、炒粉都行,要快,能吃飽就行。要不一會兒忙起來,根本冇時間吃飯。這裡我們隻是臨時來救場的,場子應該不會管我們夥食,得自己解決。”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從隨身的小包裡麻利地抽出兩張百元鈔票,不由分說地塞進我手裡。
“快去快回。彆耽擱太久。”
我握著手裡的兩百塊錢,點了點頭:“好,知道了。”
於是,阿雅姐便轉身沿著走廊而去,應該是先去熟悉場子去了。
我捏著錢,轉身朝電梯方向走去。
之前在車裡那些關於家、關於未來的沉重對話,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具體任務瞬間衝散,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一旦進入工作狀態,那些兒女情長、人生困惑,都顯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眼下最緊要的,是解決十幾號人的晚飯,是確保接下來幾個小時的“戰鬥”有體力支撐,是賺錢。
阿雅姐也不例外。
她迅速切換了角色,那個流露出脆弱、談及混不下去、甚至帶著點兒孤註一擲想要抓住什麼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精於算計、務實高效、一切以開工賺錢為第一要義的阿雅姐。
關於家的具體構想,此刻也暫時被她鎖回了心底某個角落。
倒是我,在走向電梯的這段路上,腦子裡不受控製地又閃過一些念頭。
比如,若真像她說的,能很快在這邊有房有家……估計,我老家的父母知道了,大概會很高興吧?
在2001年,在我們那個閉塞的鄉下,能在外麵的城市——尤其是聽說很繁華的東莞——站穩腳跟,甚至買房安家,絕對是件了不起、值得誇耀的大事。
畢竟我們暫對南下打工的概念,還停留在賺幾年錢就回來的階段,能在外麵真正落地生根,是不敢想也想不到的。
但這種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阿雅姐?我覺得……還是算了吧。
儘管我不說,老家的父母永遠不會知道她有著怎樣不堪的過去,可問題在於……我自己心裡清楚,也……膈應。尤其是剛哥有告訴我,他睡過阿雅姐。
這不是簡單的道德評判,而是一種本能的情感抵觸和現實考量。
那些過往,像一層無形的隔膜。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我自己。
我才二十一歲,從老家那個小地方跑出來,滿打滿算也就半年多。外麵的世界剛剛在我眼前展開一角,雖然看到的更多是泥濘和不堪,但心底深處,總還殘存著一絲不甘,覺得或許……還有更多的可能?
我不想這麼快,就被一個女人、一段關係、一個看似安穩實則可能更複雜的家,框定住未來所有的可能性。
這種被框住的感覺,讓我本能地抗拒。
如果是妍姐——覃卓妍呢?
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又冒了出來。我自己都有些無奈。
為什麼總是會想起她?
或許是因為,她是我在這個灰暗複雜的行當裡,見過的唯一一個,始終清晰地在心底劃著一條線、堅持著某種底線的女子吧。
她陪酒,但絕不出臺;她身處泥濘,但眼睛始終望著遠方;她把我寫進歌裡,帶著心疼和勸誡,而不是算計或占有。
尤其是城中村307房的那一夜,那種感覺……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