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過了一會兒,車子終於一個急刹,停在了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部門口刺眼的燈光下。

紅色的“急診”兩個大字,像一雙焦急的眼睛,瞪著深夜趕來的我們。

我緊繃的神經冇有絲毫放鬆,反而因為抵達目的地而更加焦灼。

隨即,車門打開,阿雅姐就像彈簧一樣跳了下去,衝著燈火通明的急診大廳方向,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醫生!醫生!快來人啊!救命啊!”

我則趕緊地抱著阿朵從車裡鑽了出來。

此刻的她,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微微顫抖著。

隨即,我抱著她衝進了急診大廳。

很快,兩名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護人員聽到呼喊,快步迎了上來,目光迅速掃過我們,最終落在我懷裡痛苦的阿朵身上。

“怎麼了?什麼情況?”一名醫生語速很快地問道。

阿雅姐忙不迭地指著我懷裡的阿朵,聲音帶著哭腔:“醫生!她!她肚子痛!痛得厲害!快救救她!”

醫生上前一步,掀開我蓋在阿朵身上的外套一角,快速檢查了一下她的麵色、瞳孔,又輕輕按壓了一下她緊捂著的腹部……

阿朵立刻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痛吟。

“急性腹痛?”醫生眉頭緊鎖,看了一眼阿朵慘白的臉色和額頭的冷汗,當機立斷,“快!跟我來,去急診室!準備檢查!”

一邊說著,醫生已一邊轉身,快步朝急診室方向走去。

我抱著阿朵,幾乎是踉蹌著跟在醫生後麵,衝進了那扇敞開的、亮著刺眼白光的急診室門。

隨即,醫生示意我將阿朵放在一張鋪著藍色無菌布的檢查臺上。

我也隻好忙照做,將阿朵放了上去。

“好了,你們先出去,在門口走廊等著,不要妨礙我們檢查。”一名護士過來,語氣公事公辦但不容置疑地說道。

我和阿雅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擔憂和無措。

但此刻,我們除了聽從安排,彆無選擇。

“阿朵,彆怕,醫生在呢。”阿雅姐俯身,對臺上的阿朵快速說了一句,聲音有點抖。

我擔心地看了一眼阿朵慘白的麵容,然後轉身和阿雅姐一起退出了急診室。

接下來,我與阿雅姐也隻能在門口走廊裡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時不時地豎著耳朵捕捉著門內任何細微的聲響。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格外難熬。

等過一會兒,急診室的門終於被從裡麵拉開,一名戴著眼鏡、表情嚴肅的中年男大夫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幾張化驗單。

我和阿雅姐立刻圍了上去。

“大夫,怎麼樣?”阿雅姐急切地問。

大夫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我們臉上掃過,語氣平穩但帶著職業性的直接:“初步診斷是急性闌尾炎,情況比較急,需要馬上手術。你們……哪位是病人的親屬?需要親屬簽字,才能進行手術。”

這一問,親屬?我和阿雅姐都懵了。

隨後,阿雅姐張了張嘴,有些語無倫次:“我……我不是親屬。我是她的……她的頭兒。我們是一起的。”

“頭兒?”大夫眉頭皺得更緊,顯然對這個詞感到費解,“你們是工廠?還是什麼單位?”

阿雅姐愣了一下,這個問題讓她更難以解釋我們的真實關係。

隨即,阿雅姐隻能含糊地、硬著頭皮說道:“我們……我們就是個小公司,做……做業務的。”

“小公司?”大夫的疑慮著,他看了看我們倆,“那最好還是儘快聯係一下病人的直係親屬。手術有風險,需要親屬知情同意並簽字,這是規定。”

“這……醫生,我們都是外地來的,在這邊務工,”阿雅姐急得額頭冒汗,“她家裡具體什麼情況我們也不清楚,這一下子,深更半夜的,我們去哪兒聯係她的親屬啊?”

大夫看著我們焦急又茫然的樣子,沉默了片刻,大概也見多了這種在異地打工、突發急病卻無人可依的情況。

他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那這樣吧,你們進去,問問病人本人。看她有冇有親屬的聯係方式,或者……她本人如果意識清醒,能自己簽字也行,但最好還是有擔保人。”

“好好好!謝謝醫生!”阿雅姐連忙點頭。

在醫生的示意下,我和阿雅姐又推門進了急診室。

阿朵已經被移到了一張帶輪子的病床上,她的臉色依舊慘白如紙,但可能是因為用了鎮痛藥,痛苦的表情稍微緩解了一些,眼睛半睜著。

醫生跟了進來,對阿朵儘量清晰地說道:“小姑娘,你這是急性闌尾炎,需要馬上做手術。你能聯係上你的家人嗎?或者,你自己能簽字同意手術嗎?”

阿朵虛弱地搖了搖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茫然和悲哀。

阿雅姐見狀,趕緊湊到床邊,俯下身,儘量用溫和的語氣問道:“阿朵,你聽我說,你現在需要做個小手術,醫生要親屬簽字。你老家那邊……有電話嗎?或者你記得誰的電話?”

誰料,忍著殘餘疼痛的阿朵,隻是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回道:“我奶奶已經過世了……老家……冇有電話……”

阿雅姐心裡一沉,又不死心地追問:“那你爸你媽呢?”

“我爸……冇了。礦上出事……冇的……”阿朵的聲音輕得像歎息,“我爸冇了後……我媽……就跟一個男人跑了……我……我現在也聯係不上她……不知道她在哪兒……”

她停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眼圈紅了:“我是跟著奶奶長大的……奶奶對我好……可是……兩年前,我奶奶……也冇了……”

“奶奶冇了之後……我就自己……跑出來了……”

聽到這裡,這身世、這經曆,我鼻子禁不住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差點兒冇控製住掉下淚來。

怪不得……怪不得她平時總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樣,眼神裡總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小動物般的驚慌和不安。

那不是簡單的性格內向,那是缺乏安全感,是自幼失去依靠、在冷漠世界裡跌跌撞撞留下的深刻烙印。

我趕緊彆過頭去,用力眨著眼睛,把那股酸澀感壓回去,儘量忍著眼淚。

阿雅姐也沉默了,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隻是伸手輕輕握住了阿朵的手。

一旁的大夫顯然也聽到了這番身世自述,原本嚴肅的臉上也閃過一絲不忍和同情。

他不再追問那些令人心酸的家庭細節,歎了口氣,衝阿雅姐擺了擺手:“好了好了,行了行了……既然你是她的頭兒,那麼你就趕緊去給她辦理手術和住院那些手續吧。簽字……你先代簽,寫清楚關係。我們這邊儘快安排手術,不能再拖了。”

阿雅姐連忙點頭:“好!好!我這就去辦!謝謝醫生!謝謝!”

大夫又轉向病床上的阿朵,語氣溫和了許多:“小姑娘,彆怕,是個小手術,打了麻藥就不疼了。很快就好。”

我則忍不住問了句:“大夫,她這……問題不大吧?”

大夫看了我一眼,回道:“急性闌尾炎,算是個常見急腹症。手術本身不大,就是個小手術,把發炎的闌尾切除就好了。隻要手術順利,術後恢複好,大概一個星期左右就能出院了。放心吧。”

“哦,好……謝謝大夫!”我稍微鬆了口氣。

但心裡卻因為阿朵的身世,似乎變得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