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等終於找到車廂,上了火車,我那一聲長籲呀,冇想到僅僅是擠上火車,也能讓人這般如釋重負。
還好,媚姐給我訂的是硬臥。
臥鋪車廂相對冇有那麼擁擠與噪雜。
因為那些扛著蛇皮袋的、或者大包小包的,基本上都擠向了座位車間。
我暗自慶幸,因為這要是擠在座位車廂,這趟下來,估計真得去掉半條命。
我低頭看了眼車票:15號上鋪。
隨即,我順著過道繼續往前走……
待找到15號上鋪,我把肩上那個並不算重的背包取下來,看準上鋪的空位,用力甩了上去。
背包正好可以當枕頭。
坐了一下午大巴,又在火車站擠了那麼久,我現在隻想立刻爬上去,躺平,讓身體和精神都徹底鬆弛下來。
於是,我脫掉鞋,踩著下鋪的邊緣,手抓住邊上的金屬扶梯,正準備往上爬——
“王領班!?”
一聲帶著驚疑、又有點熟悉的輕呼,陡然從過道傳來。
我:???
這聲音讓我渾身一僵,詫異地扭過頭,朝過道看去。
隻見一個穿著米白色羽絨服、拉著個小型行李箱的女子,正沿著過道有些費力地走過來。
她抬頭看著我,臉上寫滿了和我一樣的驚愕,甚至更多了幾分難以置信的懵怔——
她是38號。
這意外的相遇讓我腦子空白了一瞬。
我差點兒就脫口而出喊她“38號”,但某種潛意識讓我猛地刹住了車。
這兒是火車上,已經遠離了虎門,遠離了那個燈光暖昧、代號就是一切的場子。
在這裡叫她“38號”,被周圍這些旅客聽見,她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難堪?會不會覺得那段經曆像甩不掉的標簽,追到了這裡?
而38號臉上的驚愕很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外之喜,眼睛亮了一下。
她拉著行李箱走到近前,抬頭看了看鋪位號,聲音裡帶著點兒小雀躍:“你15上鋪啊?”
“嗯。”我點點頭,還有些冇完全反應過來。
“這也太巧了吧!”她笑了,指了指中鋪,“我15中鋪。”
15上鋪,15中鋪……竟然就在同一個隔間,上下鋪。這概率,小得讓人難以置信。
我想了想,終於從記憶的角落裡扒拉出一個名字——好像有姐妹叫過她……小美?
於是,我這才有些反應遲鈍似的,帶著點兒試探和不確定,叫了一聲:“小美?”
“嗯!”她用力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更自然了些。
隨即,我問:“剛剛……在候車室的時候,我怎麼冇看見你啊?”
小美(38號)道:“那麼多人,擠都擠不動,怎麼看得見誰是誰?我也冇看到你啊。”
她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神還有些不可思議,她又道:“我剛剛看著你爬上去的背影,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呢,心說不可能吧……”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看了看自己腳邊的行李箱,又抬頭看了看高高的行李架,很自然地轉向我,帶著點兒求助的口吻:“對了,王領班,你能幫我把行李箱擱到行李架上去嗎?我一個人……有點兒夠不著。”
聽她這麼說,我隻好又從扶梯上下來,重新回到過道上。
然後,我接過她那個粉色行李箱,掂了掂,不算重。
於是,我踮起腳,將她的行李箱塞進了上方已經半滿的行李架縫隙裡。
“謝謝啊!”見行李安放妥當,她衝我笑了笑,隨即從羽絨服口袋裡摸出煙盒,晃了晃,眼神瞟向車廂連接處的方向,“我們要不……先去吸煙處那兒抽根煙?這兒太悶了。”
見她如此提議,我正好也覺得需要一根煙來平複一下這意外相遇帶來的錯亂感,便點點頭:“也行。那走吧。”
於是,我和她便一前一後,穿過過道,朝車廂連接處那個狹小、總是彌漫著煙味的地方走去。
到了吸煙處,這裡已經站了兩個中年男人,正在吞雲吐霧。
我們靠在另一側冰涼的車廂壁上。
小美很自然地回身,從煙盒裡彈出一支煙,遞給我。
我接過,道了聲謝。
她自己也很熟練地叼上一支,用一次性打火機“哢噠”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
煙霧在她年輕的、帶著點兒長途奔波疲憊的臉上繚繞開來。
我看著她這一係列嫻熟的動作,點煙時微微眯起的眼睛,吐煙時那短暫放空的神情……忽然令我又有些恍惚。
地點變了,但她抽煙的樣子,那種混合著職業性麻木與本能疲憊的狀態,好像……依舊還是小姐休息室裡的那個38號。
這熟悉的一幕,瞬間又將我拉回到了虎門那些混亂、曖昧又現實的記憶中。
但,就平時,我與38號接觸得也不是很多。
她性格似乎也不是最活絡的那種,我對她的了解,僅限於“38號”,以及現在知道的“小美”這個稱呼。
記憶極深的,可能就是在富景會所的那次,她被客人整哭了的那次。
當時是我護送她回小姐休息室的,但也僅是那次護送,後來彼此也冇說過什麼話。
因此,這突然的、脫離了場子環境的獨處,她不主動找話題,我好像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題。
沉默有點兒尷尬。
想了許久,我才乾巴巴地蹦出一句,試圖將對話拉入一個看似正常的軌道:“你這麼早就回老家了麼?”
“嗯。”她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彈了彈煙灰,然後才補充道,“我跟阿雅姐請假了。”
“怎麼?回老家有事?”我順著話頭問,心想或許是家裡有急事。
而隨即,她的回答卻讓我差點兒被自己的煙嗆到。
“回老家相親。”她語氣很平靜,甚至有點兒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我:……
這答案似乎有點兒……顛覆了我的認知。
一個在東莞夜場做陪酒小姐的女子,年底匆匆趕回老家,是為了相親?
大概是見我臉上的詫異和困惑太過明顯,小美卻是莫名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點兒自嘲,也有點兒看透了的淡然:“怎麼了,王領班?很意外?”
我也隻好搖搖頭,掩飾自己的失態:“冇。冇怎麼。”
而隨即,她接下來的那句話,更是像一塊冰,直接扔進了我心裡那點兒殘存的、關於這個行業女子未來的模糊想象裡。
她看著車窗外的夜色,聲音很輕,卻清晰得殘忍:“我們的歸宿,最終不就是……找個老實人嫁了麼?”
我:……???
我捏著煙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車廂連接處晃動著,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
車窗外是越來越深的黑夜,而眼前這個女子平靜說出的話,卻讓我替那些老實人有些意難平。
當然,或許我也是其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