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等到傍晚六點的樣子,當我到達廣州站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人潮所衝淡、淹冇了。
春運,確實已經開始了。
儘管距離大年三十還有二十來天,但火車站廣場上、大廳裡,早已是人的海洋。
成千上萬的務工人員,背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拖著廉價的拉杆箱,抱著孩子,攙著老人,像一股股無法阻擋的泥石流,朝著站內唯一的入口湧動、擠壓。
很快,我也成為了這其中很不起眼的一員,像一顆被裹挾的沙粒,身不由己地跟著這龐大而緩慢的洪流往前挪動。
腳下是冰冷堅硬的水泥地,四周是密不透風的人牆,汗味、塵土味、方便麵味和各種口音的叫喊混在一起,撲麵而來。
臨時調集來的武警戰士,在關鍵位置拉起了警戒線,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但在如此龐大的人潮麵前,他們的身影也顯得有些單薄無力。
高音喇叭裡不斷重複著註意事項和車次信息,混在鼎沸的人聲中,聽得人腦子嗡嗡作響,更加煩躁。
人潮中的我,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冇有人留意我,也冇有人知道我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
當然,就我本身,也就是這龐大務工洪流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員。
此刻,關於虎門那些人和事——阿朵的眼淚、605房的悶響、媚姐的叮囑、阿雅姐的憂慮——似乎都被這更宏大、更粗糙的現實徹底衝淡了。
個人的恩怨情仇,在這關乎成千上萬人歸途的龐雜喧囂麵前,顯得微不足道。
尤其是,不知從哪個角落,突然傳來了陳星那首沙啞而蒼涼的《流浪歌》:
“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親愛的媽媽……”
這歌聲穿過所有的嘈雜,精準地刺中了我的心窩。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愧疚和渴望的思念,猛地湧了上來。
我想老家了,想爸媽了,想那個雖然貧窮但至少熟悉、至少可以心安理得躺下的地方。
隻是,我這一趟,卻不是回老家,而是去陌生的新鄉。
我下意識想摸出手機給家裡打個電話,但四下望去,哪兒哪兒都是滿的。
候車大廳的座椅上、過道裡、甚至廁所門口,全都擠滿了或坐或臥、滿臉疲憊的人。
本應禁止吸煙的洗手間門口,更是煙霧繚繞,圍著一群趁著間隙猛嘬幾口的男人。
麵對這種場麵,站內的工作人員似乎也無可奈何,隻能儘力維持最基本的秩序。
還好我行李不多,就一個背包,裡麵塞著幾件換洗衣服和那件新買的、顯得有點兒臃腫的羽絨大衣。
煙癮上來了,我也忍不住擠到洗手間門口那片“煙民區”,找了個縫隙,背對著人群,點燃了一根。
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裡,才感覺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絲。
抬眼望去,對麵的女洗手間門口排著令人絕望的長隊。
這種純粹物理性的、關乎生存空間和基本需求的嘈雜與混亂,似乎也衝淡了所有細膩的思緒。
腦子裡隻剩下一個最簡單、最迫切的念頭:我那趟k字頭的火車,啥時候才能開始檢票上車?
抽完煙,我費力地擠到了我那趟車的候車區域。
這裡同樣人滿為患,空氣混濁。
我抬頭看了看電子顯示屏和懸掛的指示牌——這趟車的終點站是:北京西。
新鄉,隻是中間的一個途經站點。
全程:廣州——北京西。
瞧著“北京西”這三個字,我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妍姐(覃卓妍)……她在北京。
也不知道我上午彙過去的那兩千塊錢,她收到冇有?
銀行說24小時內到賬,應該差不多了吧?
就在這時,在這片幾乎要震破耳膜的噪聲海洋裡,我忽然感覺到褲兜裡傳來一陣微弱的、持續的手機震動。
至於鈴聲?根本聽不見,隻能靠觸覺。
我費力地掏出手機,屏幕亮著,果然有電話進來。
是一個010開頭的北京號碼。
我想,一定是妍姐。
我趕緊用一隻手捂住另一隻耳朵,把手機緊緊貼在另一邊,手指有些笨拙地接通電話,然後幾乎是吼著對著話筒說:“喂!?”
電話那頭傳來了妍姐的聲音,似乎比昨晚清晰了些,但帶著明顯的詫異:“你那邊……怎麼好吵啊?在哪兒呢?”
“我在火車站!廣州站!”我扯著嗓子,儘量讓聲音穿透周圍的喧囂。
“火車站?”妍姐更驚訝了,“你去哪兒?回老家嗎?”
“不是!”我大聲回道,“我去新鄉!去探視芸姐!芸姐……她那個案子已經判下來了,十二年!”
“你這麼老遠……跑去探視芸姐?”妍姐的聲音裡透出難以置信。
“是啊!”我應道,隨即,幾乎是下意識地,我補了一句,“我坐的這趟火車,終點站是北京西!”
我這句話說完,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隻有電流的微弱嘶聲,和我這邊震耳欲聾的背景噪音。
過了幾秒,就在我以為信號斷了的時候,妍姐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試探的、不確定的語氣:“你……要順便來北京看我嗎?”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想!可以嗎?”
然而,電話那頭的妍姐,卻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我能聽到她那邊似乎也有輕微的環境音,不像是在完全安靜的地方。
她在想什麼?是覺得不方便?還是……有其它難處?
等待的每一秒都變得格外漫長,周圍的人群、噪聲,仿佛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直到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開口,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點兒刻意拉開的距離:“那我……明天給你電話吧。你先去新鄉,辦你的事。”
冇等我再說什麼,她又匆忙補充了一句,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哦對了,錢我收到了!謝謝!”
說完,電話便被掛斷了。
我舉著手機,站在原地,聽著裡麵傳來的忙音,我周圍是川流不息、奔赴各自目的地的人群。
剛才那一瞬間湧起的、關於北京的微弱希冀,隨著電話的掛斷,和那句禮節性的“謝謝”,像潮水一樣迅速退去,隻留下冰冷的現實和更深的茫然。
廣播裡開始播報我這趟車的檢票通知,人潮再次劇烈地湧動起來。
我把手機塞回兜裡,抓緊了背包帶子,深吸了一口渾濁的空氣,跟著人流,朝著檢票口的方向,被推搡著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