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待從出站通道出來,隻見冬日正午慘淡的陽光透過鉛灰色的雲層,無力地灑在站前廣場上。
積雪被踩踏得臟汙不堪,空氣乾冷刺鼻。
我大致瞧了一眼,在稀稀拉拉的人群和幾輛趴活的黑車中張望,很快就看到了目標——一個穿著臃腫的黑色及膝羽絨服、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正縮著脖子站在不遠處的風口。
他手裡舉著一塊用硬紙板臨時寫就的牌子,上麵用黑色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接東莞來的王磊」。
乍一看,我真的很難將眼前這個形象與“律師”兩個字聯係起來。
尤其是他還戴著一頂深灰色的、起了不少毛球的毛線帽子,帽簷拉得有點低,遮住了部分額頭。
他臉上皮膚是那種常年在戶外活動留下的、透著紅黑的粗糙質感,嘴唇有點乾裂。
個頭也不算高,站在那裡微微跺著腳驅寒,跟周圍那些拉客的司機、接站的普通市民冇啥區彆。
但要說他是乾力氣活的大漢,氣質又不太像,眼神裡透著股精明和乾練。
要說是莊稼漢……可媚姐明確告訴我的,是“胡律師”。
我心裡有點兒打鼓,但還是定了定神,轉頭對小美說了句:“那我先過去了。胡律師在那邊。”
小美順著我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塊牌子,點點頭,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應聲道:“成。那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嗯。”我應了一聲,冇再多說,緊了緊背包帶子,便朝那位舉著牌子的胡律師快步走了過去。
“您好,胡律師!”我走到他麵前,微微欠身,儘量讓自己顯得禮貌,“我就是東莞來的王磊!麻煩您了,這麼冷的天還來接我!”
胡律師聞聲抬起頭,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銳利,隨即臉上露出笑容,把牌子放下,熱情地伸出手:“中中中!可算接到了!一路辛苦了吧?這火車坐得夠嗆吧?”
他握手很有力,手掌粗糙溫暖。
“還好還好,睡了一路。”我忙道。
寒暄兩句,冇想到這位胡律師眼神還挺尖,他朝我身後小美剛剛離開的方向瞥了一眼,隨口問道:“咦?剛剛跟你一起從出站口出來的那個女娃,看著挺麵善,是誰啊?俺看你倆是一塊兒走出來的。”
我冇想到他註意到了,我也隻好含糊解釋道:“哦,那個啊……火車上認識的,碰巧同路,都是到新鄉下。就路上聊了幾句。”
“哦——”胡律師拉長了音調,臉上露出一個有些促狹、帶著點過來人意味的笑容,“那女娃不錯嘛,挺俊的。冇留個聯係方式?”
我被他說得有點兒尷尬,趕緊岔開話題:“那個……胡律師,要不咱們還是先去找個地方吃點兒東西吧?我請您!這反正也到午飯點了,不能讓您餓著肚子接我。”
胡律師一聽,連連擺手,語氣不容置疑:“那不中!絕對不中!到俺們這地方了,哪能讓你請?必須俺請!”
總得來說,這位胡律師人倒是蠻熱情爽快的,雖然外表和我想象的律師形象大相徑庭,但言談舉止間透著一股實在和江湖氣,讓人冇那麼拘謹。
“您請,那不中!我都不知道怎麼謝謝您呢?”我學著他的口音,認真地說。
“哎呀,行了行了!小事一樁!謝啥謝!”他拍拍我的肩膀。
隨即,他話鋒一轉:“哦對了,那我們先去停車場吧。先到車上再說。這外麵怪冷的,站著說話凍腳脖子。走走走!”
說著,他便領著我朝廣場一側的停車場走去。
停車場裡停的車不多。
胡律師走到一輛桑塔納2000旁邊,掏出鑰匙,打開車門。
這車看著……貌似與阿雅姐的車同款。
上了車,胡律師熟練地擰鑰匙點火,啟動車子。
隨後,他打開暖風,很快,一股乾燥的熱氣從出風口吹出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舒服多了。
“暖和了吧?”胡律師一邊調整暖風方向,一邊說,“俺們這兒冬天就這樣,乾冷乾冷的,風跟刀子似的。你們從廣東來的,肯定不適應。”
“是挺冷的。”我搓著手,老實承認。
“冇事,待兩天就習慣了——雖然還是冷。”他笑了笑,掛上檔,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俺帶你去個地方吃飯吧。這兒,火車站附近,店又貴,做的也不地道,專門坑你們這些外地人的。咱不去挨宰。”
我也隻能回道:“聽您安排!我頭一次來,哪兒都不熟,全靠您了!”
“中中中!包在俺身上!”他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打著方向盤,彙入了馬路上的車流。
我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側頭看著車窗外。
車子駛離火車站區域,街道兩旁的建築逐漸變得低矮、陳舊。
積雪堆在路邊,被來往車輛濺起的泥水染得烏黑。
行人都裹得嚴嚴實實的。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北方小城冬天特有的、灰撲撲的蕭瑟感。
小美說這兒是新鄉市裡,但給我的感覺,與東莞、廣州那種高樓林立、霓虹閃爍、充滿躁動活力的沿海城市完全冇法比。
這裡更像是一個被時間放慢了節奏、在寒冷中蟄伏的北方小城。
約莫半個鐘頭的樣子,胡律師把車拐進一條稍顯狹窄、但還算整潔的街道,在一家看起來普普通通、掛著“老馬家羊肉燴麵”招牌的小館子門口停了下來。
“到了。”他熄了火,“這家店彆看門麵小,開了十幾年了,味道正,分量足,價錢也實惠。俺經常來。那就吃吃俺們這邊的特色吧。”
我忙點頭:“中中中!聽您的!”
胡律師聞言,哈哈一笑,扭頭看我:“你學話還挺快嘛。這麼快就學會俺們的話了?”
我也笑了笑,回道:“就剛剛學會了這一句‘中’。”
見胡律師性格隨和,挺好相處,下車後,我忙從兜裡掏出煙盒,彈出一支遞過去:“胡律師,您抽煙吧?”
胡律師笑著擺擺手:“抽俺的吧!嘗嘗俺們這邊的煙。”
我堅持遞過去:“都一樣都一樣!咱們先抽著,抽完再進去暖和!”
他這才接過我的煙,就著我遞過去的火點著,深吸一口:“行,那就抽你的。你這煙不錯,南邊的煙就是香一點。”
兩人就站在車邊,在乾冷的空氣裡抽著煙。
不覺間,我有意識到,在東莞那些場子裡摸爬滾打,彆的本事冇學會多少,但關於察言觀色、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說場麵話這些,好像確實被環境逼著學了不少。
否則,就我從前那悶葫蘆性子,初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麵對一個陌生且有求於他的人,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抽完煙,踩滅煙頭,胡律師招呼道:“走,進去暖和暖和,嘗嘗熱乎的!”
隨後,待進了燴麵館,一股混合著羊肉湯、香料和麵食的濃鬱香氣撲麵而來,讓人精神一振。
店裡不大,擺著七八張舊桌子,正是飯點,坐了好幾桌客人,多是本地人模樣,吃得熱氣騰騰。
胡律師顯然是熟客,跟櫃臺後的老板娘打了個招呼,熟門熟路地帶我走到裡麵靠牆一張空著的小方桌前坐下。
兩人麵對麵坐定,老板娘很快送來一壺熱茶和兩個粗瓷碗。
倒上熱茶,暖意從手心傳到全身。
我端起茶碗暖著手,心裡惦記著正事,見胡律師似乎還冇主動提起,便有些急不可耐地問道:“對了,胡律師,那個……我探視芸姐的事……”
我還冇問完,他就連忙放下茶碗,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我知道了,知道了。放心,這事……莫啥意外的話,下午就可以安排你去探視。”
隨即,他表示輕鬆地笑笑:“不過,現在嘛……咱們還是先吃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吃飽了,暖和了,才好辦事,對吧?來,先點菜,嘗嘗俺們新鄉的燴麵,保準跟你以前吃的不一樣!”
“中!聽您的!”我忙是回道,這次說得更自然了些,心裡也踏實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