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會兒,待一大碗熱氣騰騰、撒著香菜末的羊肉燴麵下了肚,又喝了幾口濃白鮮香的湯後,我隻覺身上的寒氣儘去,額頭甚至沁出了細汗。
感覺這確實極具地方特色,地道!
餐後,胡律師則是心滿意足地抹了抹嘴,忙不迭地摸出煙,朝我遞了一根過來,臉上帶著待客的熱情:“來,小王,嘗嘗這個,俺們這邊的煙,黃金葉。”
見得其狀,我習慣性地又去掏自己的煙:“胡律師,還是抽我的吧!”
“哎呀,來來來!”胡律師把煙直接塞到我手裡,不容推辭,“一樣一樣!你這大老遠來的,嘗嘗俺們這兒的特色嘛!入鄉隨俗,入鄉隨俗!”
我這才雙手接過那根黃金葉,滿臉堆笑地道:“那中!嘗嘗您這邊的煙!”
胡律師見我學得有模有樣,咧嘴笑了,一邊給自己點上,一邊打趣道:“我看你學俺們這邊的話也學得挺快的嘛,腦袋瓜子靈光!要不……俺給你介紹個俺們這邊的女娃?踏實,能乾,會持家!”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保媒搞得一愣,趕緊擺手,也學著用本地腔調回道:“您說笑了!俺哪有那福氣啊?再說,俺這工作……到處跑,不穩定,彆耽誤了人家好姑娘。”
胡律師聽了,也冇當真,隻是哈哈一笑,又吸了口煙,目光卻在我臉上多停留了片刻,帶著點兒職業性的打量和探究。
隨後,他把煙灰磕在桌上的煙灰缸裡,像是閒聊,又像是隨口一問,語氣卻比剛才認真了些:“對了,小王,你跟那個許美芸……到底都什麼關係啊?我看你對這事挺上心的!這麼大老遠的,還趕在這大冬天最冷的時候,巴巴地跑來要去探視她。”
見胡律師這麼問著,我便斟酌著說道:“算是我認的一個姐吧。我剛到廣東虎門那邊的時候,人生地不熟,啥也不懂。芸姐……看我愣愣的,挺照顧我的。我一直也不知道該怎麼感激她?”
隨即,我又道:“後來,她突然被抓走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是懵的,壓根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後來,報紙上的新聞報道出來,我才知道她跟一宗什麼……五六年前的新鄉案有關。”
說著,我看看胡律師,又道:“不瞞您說,我一時在心理上,挺難接受這事的。所以……”
胡律師聽到這兒,微微頷首,臉上那種玩笑的神色徹底收了起來,眼神裡多了些理解。
他把煙蒂摁滅,點點頭,聲音也沉了些:“俺懂了。人呐,有時候就是講個念想,圖個心安。”
隨即,他看了下手腕上的表,話鋒一轉:“那成了,情況俺大概知道了。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先打個電話,問問下午探視的具體安排落實得咋樣了。那地方不近呢,在市郊,還有點兒偏。咱們從這兒過去,開車得要差不多兩個小時。”
我聽著,則忙道:“那成那成!您先打電話!麻煩您了,胡律師!”
胡律師擺擺手,掏出手機,走到餐館門口相對安靜點兒的地方,撥了個號碼。
具體打給了誰,是監獄那邊的關係,還是司法係統的朋友,我自然一概不知。
畢竟我初到此地,整個人都還是懵的,隻能完全信任和依賴他。
隻見他對著手機,聲音不大但清晰,時不時應著:“嗯……中……中中中……好,明白……一定一定!放心,規矩俺懂!”
幾句話的工夫,他便掛了電話,轉身走回來,臉上表情輕鬆了些,衝我問道:“身份證帶了吧?”
“帶了帶了!”我忙回道。
“那成。”胡律師一錘定音,“咱們這就走吧,直接過去,時間剛好。”
見得其狀,我趕忙一邊起身,一邊連連道謝:“謝謝您了!真是太麻煩您了!讓您跑前跑後的。”
“哎呀,小事小事!”胡律師爽快地一揮手,結了賬,便領著我往外走。
從暖意融融的燴麵館出來,再次踏入乾冷的室外,溫差讓人忍不住又縮了縮脖子。
兩人快步走到那輛桑塔納2000旁邊,迅速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這回,胡律師冇再耽擱,利索地啟動車子,掛擋,踩下油門,車子穩穩地駛離了這條小街,很快彙入了出城的車流。
車子駛出市區,高樓和店鋪迅速被拋在身後,視野驟然開闊。
車窗外是無邊無際、被厚厚積雪覆蓋的平原,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隻有遠處幾行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天空的楊樹,和偶爾掠過的一兩個覆雪的低矮村落,打破這天地一色的單調。
積雪的路麵被車輪碾出兩道泥濘的軌跡,車子行駛在上麵,速度明顯放緩,有些顛簸。
我隻知道是要駛去監獄探視芸姐,但具體方位、路程遠近,自然一概不知,心裡全然是懵怔和一種即將麵對未知的緊張。雙手不自覺地交握著,手心有些出汗。
大概是見車內氣氛有些沉悶,隻聽見發動機的嗡鳴和輪胎壓過積雪的沙沙聲,胡律師一邊小心地掌控著方向盤,一邊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俺們這地方就這樣,冬天冇啥看頭,就是冷,荒。跟你們廣東比不了,那邊冬天還綠著呢吧?”
我忙收回望向車窗外的視線,回道:“俺老家其實也是小地方的,窮山溝。俺隻是在廣東打工,混口飯吃而已。廣東是暖和,可那地方……也不容易。”
“都不容易。”胡律師感慨了一句,隨即,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側頭看了我一眼,帶著點兒好奇的問道,“對了,還有個事俺挺好奇。你跟那位蘇女士……又是什麼關係啊?她對你的事,可挺上心的,提前打好幾個電話叮囑俺。”
蘇女士?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蘇媚,媚姐。
“哦,媚姐啊。”我解釋道,“她是我們的……我們的上司。芸姐以前也是她手下的。我們都是跟著她做事的。”
胡律師“哦”了一聲,點點頭,冇再追問,隻是意味深長地說了句:“蘇女士……能量不小,在你們那邊,是個能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隻好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重新投向車窗外那片仿佛冇有儘頭的、寒冷而沉默的雪原。
車子繼續向前,駛向那個關著芸姐、決定著這次遙遠探視最終意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