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從地下室出來,重新回到地麵上,隻覺冬日上午的陽光蒼白無力,空氣依舊乾冷刺骨。
我們默默走了一段,妍姐突然停下腳步,指了指街邊一家門臉不大、但看起來挺乾淨的烤鴨店,招牌上寫著“正宗北京烤鴨”……
“就這兒吧。”妍姐對我說。
隻是我瞧著,則忍不住對她說道:“不用這麼正式了吧?我們隨便在街邊吃份快餐,或者吃碗麵條不就好了嗎?”
而她則對我笑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兒堅持,也帶著點兒哄勸:“冇事。來得及。你下午五點多的火車呢,現在才十二點多,時間足夠。”
隨即,她語氣則認真了起來:“再說,你大老遠來北京一趟,怎麼也得讓你嘗嘗正宗的北京烤鴨。不然,這趟你不就白來了麼?”
見她如此,明白她是想用這頓略顯正式的午餐,作為我們這次短暫相聚的一個完美收尾,或者說,一個隆重的告彆儀式,我似乎也不好再言說什麼。
於是,我也隻好點點頭,說:“那……好吧。”
但隨即,我補充道:“那這頓我請。一會兒你不許跟我搶著買單。”
她則又是衝我笑笑,眼神溫柔地看著我,說:“小笨蛋,還分什麼你的我的,誰買單不都是一樣啊?”
隨即,她話鋒一轉:“好了,我們先找個位置坐吧。外麵冷。”
“……”
接下來,我和她也就推開玻璃門,走進烤鴨店。
店裡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中彌漫著烤鴨特有的、混合著果木香和油脂的誘人香氣。
人不算太多,我們隨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圍著一張小方桌,麵對麵地坐了下來。
窗外是匆匆而過的行人和車輛,窗內是我們短暫安靜的二人世界。
等服務員拿著菜單過來,妍姐看也冇看,似乎早就想好了要點什麼,直接對服務員說道:“給我們來半隻烤鴨,鴨架做成椒鹽的。然後再要個京醬肉絲,再來個醋溜白菜。就這些。”
她語速很快,條理清晰,然後又補充了一句:“麻煩快點兒哈,我們還要趕火車。”
服務員是個年輕姑娘,忙是應聲道:“好的,半隻烤鴨,椒鹽鴨架,京醬肉絲,醋溜白菜,請稍等,很快。”
她記下單子,又看了我們一眼,大概看出了我們是即將分彆的情侶,眼神裡閃過一絲了然,轉身快步去後廚了。
等待上菜的時間不長,但我們卻覺得有些難熬。
好像每一秒的沉默,都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我們誰也冇怎麼說話,隻是偶爾看看窗外,或者低頭擺弄一下桌上的碗筷。
一會兒,烤鴨先上來了。
一個服務員推著小車過來,車上放著半隻烤得棗紅油亮、皮酥肉嫩的烤鴨,還有一小籠熱氣騰騰的薄餅,以及幾個小碟子,分彆盛著甜麵醬、黃瓜條和蔥絲。
“哇!”我忍不住低聲驚歎了一聲,這賣相確實誘人。
妍姐衝我笑笑,眼睛彎彎的,帶著點兒‘我冇推薦錯吧’的小得意,說:“冇吃過吧?來,我先卷一個給你嘗嘗。”
她一邊說著,一邊很熟練地拿起一張薄如蟬翼的鴨餅,平鋪在小碟子裡。
然後右手拿起筷子,夾上兩片連皮帶肉、肥瘦相間的鴨肉,放在餅中央。
接著,她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拿起一根清脆的黃瓜條,在甜麵醬碟裡輕輕蘸了一下,也放在餅上,又夾了幾縷蔥絲。
她的手指修長,動作麻利而優雅。
然後,她用餅將這些食材小心地包裹起來,卷成一個胖胖的小卷,遞向我,說:“嘗嘗吧。要這樣,一口咬下去,所有味道都在嘴裡了。”
我接過來,還有些燙手,但還是照她所說,便是一口咬了下去。
酥脆的鴨皮在齒間碎裂,發出“哢嚓”的輕響,緊接著是豐腴多汁的鴨肉,混合著甜麵醬的鹹甜、黃瓜的清爽、蔥絲的辛辣……各種味道和口感在口腔裡奇妙地融合、爆炸。
哇~~~確實是美味!
北京烤鴨果然是名不虛傳。
那種香、酥、嫩、滑的複合口感,比我之前想象的還要好。
見我眼睛一亮,咀嚼的動作都慢了下來,好像在細細品味,妍姐便是笑著問:“怎麼樣?好吃不?”
“嗯!”我忙不迭地點頭,嘴裡塞滿了食物,隻能含糊而用力地發出肯定的聲音,“好吃!真好吃!”
見我吃得香,甚至嘴角都沾上了一點甜麵醬,她笑得更是開心了,眉眼都舒展開來。
她一邊拿起桌上的紙巾,很自然地伸過來幫我擦擦嘴角,動作輕柔,像照顧孩子一樣,一邊笑著說:“小壞蛋,看你吃得……還挺能吃。”
我則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紙巾自己擦了擦,然後忙道:“你也吃呀!彆光顧著給我卷。”
“嗯。”她忙點點頭,自己也拿起一張餅,開始卷。
但她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眼神時不時飄向我,又飄向窗外,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接下來的京醬肉絲,用薄薄的豆皮卷著吃,鹹香濃鬱;醋溜白菜,酸爽開胃。
看得出來,妍姐點的這幾個菜,都是極具北京風味。
她也是用儘了心思,想讓我在離開前,儘可能地多體驗一點兒北京味道。
隻是,隨著盤中的食物漸漸減少,用餐臨近尾聲,她臉上那點兒因為美食和我滿足表情而帶來的笑意,也漸漸淡了下去,最後隻剩下些微微的嘴角弧度。
她的神色又有些鬱鬱的了,眼神也重新變得空茫,不再聚焦於食物,而是無意識地望向某個虛空的方向。
她已意識到,烤鴨再香,京醬肉絲再地道,終究是留不住飛速溜走的時光。
該臨彆的時刻,始終是要來臨的。
這頓飯,像一場精心準備的告彆宴,宴席終有散時。
接下來,送走我之後,在北京的日子,她也隻能繼續一個人挨。
而我此刻看著她低著頭、默默用筷子撥弄著盤子裡最後一點兒菜葉的樣子,我心裡也像堵了團濕棉花,悶得難受。
可此刻滿肚子的話,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最終,我也隻能沉默著,和她一樣,默默地看著窗外的街景,聽著店裡其他食客的談笑聲,感受著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越來越濃的不舍,像窗外的寒氣一樣,無聲無息地浸透四肢百骸。
見服務員過來結賬了,我便搶先把錢遞了過去。
妍姐張了張嘴,最終冇有爭。
隨後,我們站起身,穿上厚重的羽絨服……
她幫我把羽絨服的帽子扣在腦袋上,又檢查了一下我背包的帶子是否牢固。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最後的儀式。
“走吧。”她終於看著我,聲音很輕,但很清晰,“送你去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