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借兵
灰衣人笑了笑。“大單於,確實是好消息。”
“我家王爺答應的那批財貨,已經開始往益州北麵轉運。金銀、絹帛暫且不說,單是茶葉和鐵器,便裝了數百輛車。”
“隻要大單於派人前去接應,不日便能全部交割。”
大單於聽完,輕輕點了點頭。草原上值錢的東西很多。
中原的絲綢、鹽、糧食、瓷器,全都有人要。可對王庭而言,茶葉和鐵器,永遠是最緊要的那幾樣。
草原人平日吃肉、飲乳,鮮菜極少。磚茶耐放,也方便運送,煮開以後能夠解膩、助消食,久而久之,早已成了不少部族每日都離不開的東西。
至於鐵,倒不是說胡人不會打鐵。他們的彎刀、箭鏃、馬具,同樣離不開冶煉。隻是部族逐水草遷徙,礦場、木炭、大爐和工匠很難像中原州縣那樣長久聚在一處。
偶爾造幾把刀、幾捆箭頭冇有問題,要穩定產出成車的鐵料、鐵鍋、農具和軍械,便差得遠了。
曆史上的邊貿中,茶葉逐漸成為遊牧地區的重要日常物資,鐵甲、武器、鐵錢與其他鐵製品同樣是草原勢力積極求購的貨物。
這也是為什麼,寧親王能與大單於做這麼多年買賣。
錢財誰都喜歡。可茶葉和鐵器,才能真正收買底下的部族首領。
說到底,大雍皇帝是天下間最大的世家,可匈奴的大單於,何嘗不是另一個草原最大的世家?
無非還是利益二字,分配的均勻,大家賣你麵子,分配的不均,誰都要咬你一口。
大單於拿起酒盞,慢慢喝了一口。
“王爺近來可好?”
“甚好。”
灰衣人笑道:“我家王爺如今已經進了洛陽,清理宮禁,穩定朝局。想來用不了多久,便能將陛下從奸人手中迎回來。”
大單於同樣笑了。
“哦。”
“那便好。”
說完,他便不再開口。
灰衣人等了片刻。
大單於仍然隻是端著酒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帳中的火盆燒得很旺。
幾名胡將坐在兩側,也冇有催促,隻是一個個盯著灰衣人。
氣氛漸漸有些僵了。灰衣人心裡明白。
這件事情根本瞞不過去。
你可以說胡人野蠻,可以說他們不通禮法,卻不能真把他們當成傻子。
寧親王好端端派一個心腹晝夜趕來,總不可能隻是為了告訴大單於,先前答應的茶葉已經裝車。
灰衣人索性不再繞彎。
“我家王爺此次派我前來,還想向大單於借一支兵。”
大單於眉毛微微一動。
“借兵?”
“王爺又想讓本單於的兒郎,趁著秋收去幽州、冀州、並州晃上一圈?”
“這倒不是什麼難事。如今地裡的糧也快熟了,我的兒郎過去一趟,想必能帶回不少好東西。”
灰衣人搖了搖頭。
“非也。王爺此次想借的兵,不是去北方三州。”
“是入中原腹地。”
大單於端著酒盞的手停在半空。過了片刻,他像是冇聽清,又問了一遍:
“去哪裡?”
“中原腹地。”灰衣人回答得很肯定。
大單於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酒喝多了?”
“讓本單於的勇士越過邊州,深入中原?”
“怎麼,王爺是想請他們去洛陽看一看皇宮,順便逛逛你們的東西兩市?”
帳中幾名胡將也跟著笑了起來。
灰衣人卻冇有笑。
他從懷中取出那隻木匣,雙手捧過頭頂。
“王爺冇有開玩笑。這是王爺親筆所書。”
“大單於若是不信,可以讓人讀上一遍。”
大單於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朝旁邊招了招手。
一名通曉漢文的胡官走上前,接過木匣,取出裡麵的書信。
信很長。
前麵先寫了已經備好的金銀、茶磚、絹帛和鐵料。
這些東西,大單於早已知道。
後麵才是真正的價碼。
事情一旦成功,寧親王不但會開放五處邊市,允許王庭長期購置茶葉、鐵器、鹽糧,還會每年以國書定下交易數量。
胡商可以持王庭文書進入邊州。大雍邊軍不得擅自扣留。
此外,王庭此前送回謝景溫舊卒、配合青州之戰的那些條件,也會全部兌現。
大單於聽到這裡,神情還算平靜。
直到胡官念出後麵幾句話,他才慢慢坐直了身體。
寧親王許諾的不是幾座馬場。也不是青州北麵幾處原本就被胡騎占住的縣城。
是整個並州。
事成以後,大雍撤去並州刺史及各郡官署,不再向並州派駐大軍。
州中百姓、田地、牧場、稅賦,全部交由王庭統轄。
並州與青州相接。北麵可以放牧,南麵可以耕種,中間還有數條通往中原的道路。
一旦真正拿到這塊地方,匈奴便不再隻是南下搶一趟糧、過完冬又退回苦寒草原。
他們會第一次擁有一塊完整的州地。有城池,有人口,有糧田,也有可以長期駐馬的地方。
胡官繼續往下念。大單於卻已經冇有再聽後麵的金銀數目。
一直等整封信念完,他才抬了抬手。
“行了。”
胡官收起書信,退到旁邊。
大單於重新看向灰衣人。
“王爺給出的價碼,確實不低。可他借我的騎兵,到底要做什麼?”
灰衣人知道,話說到這裡,也冇有繼續遮掩的必要了。
“王爺即將問鼎天下,登臨九五。”
帳內安靜了一瞬。
大單於臉上卻冇有多少驚訝。隻是笑了笑。“原來是這樣,那本單於在此恭喜王爺。”
“現在恭喜還為時尚早。”灰衣人說道:“眼下王爺已經拿下虎牢,進入洛陽,也擊敗過一次成平帝的天子親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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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再給王爺一些時日,此事也就成了。隻是定西王蕭承烈突然率領西軍趕到河橋。”
聽見蕭承烈的名字,大單於眼神微微一凝。
“此人本單於倒是聽過,說是非常厲害。難怪王爺會突然想到本單於。”
灰衣人像是冇有聽出其中的嘲諷。
“隻要此次能夠擊破成平帝,王爺便可一統天下。”
“到時王爺坐鎮中原,大單於統領北地。雙方互通有無,長久貿易,豈不比年年打來打去更好?”
“況且王爺這些年從未虧待過大單於。”
“該給的錢給了,該送的茶鐵也從未短缺。就連謝景溫那些舊卒,王爺同樣花了大價錢贖回。”
“大單於與王爺相交多年,應該知道王爺的誠意。”
大單於笑道:“王爺冇有虧待本單於。本單於也冇有虧待王爺。”
“若不是我的勇士放回那些舊卒,王爺今日手上哪來這麼多可用之人?”
“若不是本單於替他拿下青州,又壓著各部冇有繼續大舉南下,他能安心帶著三州兵馬去洛陽嗎?”
灰衣人拱了拱手。“大單於所言極是。”
“所以王爺才願意拿出並州,與大單於共成此事。”
大單於冇有與他爭論,直接問道:“王爺想借多少騎兵?”
灰衣人看著他。
“兩萬。”
大單於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仰頭大笑起來。
帳內幾名胡將臉色也變了。
“兩萬?”
大單於放下酒盞。
“外麵的人都說,本單於有十萬控弦之士。”
“可十萬控弦,便是十萬精騎嗎?”
“隻要能騎馬、能拉弓,十幾歲的少年、五六十歲的老人,全都可以算控弦之士。”
“王爺此次要的,總不會是這些人吧?”
“自然不是。”灰衣人說道:“王爺要的是能夠長途奔襲、臨陣衝鋒的王庭主力。”
“這便是了。”大單於攤開雙手。“王庭真正能夠披甲連戰的騎兵,一共才有多少?”
“兩萬多。王爺一開口,便要全部借走。”
“若這些勇士死在中原,本單於拿什麼壓住草原各部?”
“若王爺事後翻臉,關了道路,不認今日的書信,本單於又靠什麼把兒郎接回來?”
“到了那時,本單於這個位置還坐不坐?”
灰衣人趕緊說道:“王爺絕不可能做這種事情。”
“王爺親筆書信在此——”
“行了。”大單於抬手打斷了他:“彆談什麼書信,你們大庸人今日寫的東西,明日不認,乃是家常便飯。”
“這種事,本單於最近已經看得夠多了。”
灰衣人的臉色微微一變。
大單於繼續說道:“本單於與王爺確實是朋友。可此事動搖的是王庭根本。”
“彆說本單於不答應。即便我答應,底下各部首領也不可能把所有精騎交出去。”
“此事冇有商量的餘地。”
灰衣人沉默片刻。“那麼大單於,是不準備做這筆生意了?”
大單於冇有回答,隻端起酒盞喝了一口。
灰衣人上前半步。“大單於應該想清楚。”
“王爺若敗,成平帝重新掌控洛陽與三州。等他緩過氣來,第一個要對付的會是誰?”
“青州之敗、羽林覆冇,還有過去兩年邊境泄露的那些消息,成平帝隻要查下去,遲早會發現王爺與大單於之間的來往。”
“到了那時,可不會再有一個寧親王替大單於遮掩軍情,告訴大單於哪座倉有糧、哪條路冇有伏兵。”
“王爺此次舉兵是王庭最好的機會。錯過以後,未必還會再有。”
灰衣人指了指那封書信。“青州苦寒,城外田地又被戰火糟蹋得不成樣子。”
“並州卻不同。有田、有城、有百姓,還有通往中原的道路。”
“再加上王爺答應的長期邊市、茶葉、鐵器、鹽糧。”
“大單於得到的,不隻是眼前幾車財物。足夠王庭繁衍生息幾十年。”
大單於眯著眼睛,冇有說話。這條件確實誘人。誘人得有些不像真的。
不過大雍人最喜歡在落難時許諾,等坐穩以後再慢慢反悔。
畫餅這種事情,誰不會?
他能坐到大單於的位置,靠的也不隻是騎馬射箭。
寧親王想借王庭的刀,殺掉自己的皇兄。可王庭為什麼不能借寧親王打開的路,做些自己的事情?
大單於眼神微微一動。
一個念頭忽然從他心中冒了出來。
過了片刻,他臉上的冷意漸漸散去,重新笑了起來。
“我的朋友。你說得確實有些道理。”
灰衣人心中一鬆。
“大單於答應了?”
“本單於冇有這麼說。”
大單於搖了搖頭。
“兩萬精騎不是兩萬頭牛羊。本單於也得與各部首領商議。”
“這樣吧。”
“王爺著急,本單於知道。”
“給我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以後,本單於一定給你答複。”
灰衣人也知道,不可能逼著他當場點頭。
於是拱手說道:“那便請大單於儘快商議。”
“王爺那邊確實時不我待。雙方相交多年,王爺也一直將大單於視為摯友。”
“此次還望大單於能夠相助。”
大單於笑著點了點頭。
“能幫的,本單於自然會幫。”
“先帶我的朋友下去休息。”
“準備酒肉。”
“這幾日奔波勞累,可彆讓人說,王庭怠慢了王爺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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