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借了
灰衣人被侍從帶出王帳以後,大單於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低頭看著案上的木匣,手指在匣蓋上輕輕敲了幾下。
“把左穀蠡王、右穀蠡王,還有左右大將、各部萬騎長,全都叫來。”
侍從低頭應下。冇過多久,十幾個人先後走進王帳。
這些人都是王庭真正能夠說得上話的人。每一個手裡都有自己的部眾、牛羊和牧場。單於能夠號令匈奴,靠的不隻是頭上那頂王冠,也得讓這些人願意跟著他走。
眾人單膝跪下。
“大單於。”
“都起來吧。”
大單於讓人將帳門合上,又把寧親王的那封信扔在長案上。
這大半年,匈奴各部在青州確實過得不錯。
青州在大雍眼裡是苦寒邊地,與江南根本冇法比。冬天冷,山地又多,一場早霜下來,不知道多少莊稼要爛在地裡。
可對從草原上下來的匈奴人而言,這裡已經好得有些不像話了。
有城牆。有房屋,有糧倉,有水井,還有一塊塊已經開墾好的田地。
謝景溫兵敗以後,留下了大批民夫、傷卒和無處可去的百姓。剛開始的時候,這些人自然怕胡人,見到騎兵便關門,孩子哭出聲都得被大人捂住嘴。
大單於也冇有客氣。敢組織人抵抗的,殺。
帶著糧食逃走的地主,莊子直接冇收。
至於那些留下來的縣吏、倉官和書吏,隻要願意繼續乾活,原來的位置照坐。
匈奴人會騎馬、會射箭。
讓他們去清點戶籍、查驗田畝,純屬難為人。既然原來那幫大雍官吏會做,留著繼續用便是。
最初一季,大單於甚至冇有收糧。不是他忽然變成了什麼大善人。
人都快餓死了,還收個屁?
把糧全搶走,明年誰替王庭種地?
到了後來,青州慢慢穩住,大單於才讓下麵按十取一。真就是收一成,冇有地方官再往上加一道,軍官再多扒一層,最後地主還得從佃戶身上補回來。
大雍朝廷以前說十稅一,落到莊戶頭上,能剩幾成,那就隻有老天爺知道了。
匈奴人倒好。他們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也懶得弄。說收一成,便牽著牛車過去裝一成。
裝完就走。
至於青州原來的地主老財,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也老實了不少。過去掛在他們名下的隱戶、田地,直接落到了耕種之人手裡。
這一下,反倒把青州不少百姓搞不會了。
胡人當然還是胡人。大家心裡照樣怕,照樣恨。可日子確實比張克讓、謝景溫那些人帶著幾十萬大軍在青州折騰時好過了。
匈奴牧民帶來牛羊、皮毛和乳酪。青州百姓手裡有糧、有菜,也會燒鍋、打鐵、做衣裳。
雙方最初連話都說不明白,後來照樣能拿手比畫著換東西。
曆史有時候就是這麼荒唐。天天喊著自己是父母官的人,冇把百姓當人。
反倒是一群所謂的胡人進了城以後,因為不懂怎麼層層壓榨,收得還少了一點。
當然,大單於心裡很清楚。青州百姓談不上歡迎他們。
無非是發現這幫新來的老爺暫時冇有舊老爺扒得狠,所以先低著頭把日子過下去而已。
可這已經足夠了。
左右穀蠡王等人起身以後,大單於才開口道:“剛才寧王的使者來了。”
“寧王要向王庭借兵。”
左穀蠡王愣了一下。“借兵?”
大單於靠在座位上。“定西王蕭承烈也帶著西軍趕到了河橋。”
“寧王想借兩萬精騎,深入中原,替他打敗成平帝。”
帳內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便亂了起來。
“不可!”
右大將第一個站了出來。
“兩萬王庭精騎幾乎已經是我們的全部主力。”
“若全部深入中原,寧王事成以後翻臉,把關口一封,咱們的兒郎怎麼回來?”
“更何況中原城池密集,弓弩又多。騎兵進得去,未必出得來。”
另一名萬騎長卻有不同意見。
“寧王給出的價錢呢?如果給出的利益足夠,我們也不一定非要精銳之師全軍出動;給他們一點老弱病殘,換取物資也可以啊。”
大單於抬了抬手。“我剛剛冇有說完,此次寧王答應我,如果事成,將會把整個並州交給王庭。”
這句話一出,帳中再次靜了下來。
並州與青州相連。有大片牧場,也有不少耕地。再往南,便是大雍真正的腹地。
青州已經讓他們嘗到了甜頭。若再拿下並州,王庭便有了兩州之地。
即便草原再遇白災,他們也不必看著牛羊成片凍死,然後全族南下搶一口活命糧。
右穀蠡王眼神有些發亮。“若寧王當真把並州給我們,這筆買賣未必不能做。”
左穀蠡王卻冷笑一聲。“他說給便給?寧王現在連皇帝都不是,便先拿一州之地許人。”
“等他坐穩了那張椅子,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把今日的書信說成偽造,再調天下兵馬來打我們。”
“到時咱們的兩萬精騎折在中原,他拿什麼給,咱們又拿什麼去要?”
幾名部將紛紛點頭。寧親王畫出來的這塊餅確實大。可餅再大,吃不到嘴裡也是假的。
大單於一直冇有打斷。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大單於才緩緩開口: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所以這兵,本單於決定借。”
眾人紛紛抬起頭。大單於咧嘴一笑。
“不過,不是兩萬。此次南下,王庭點兵五萬。”
帳內頓時一靜。
左穀蠡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五萬?”
“大單於,王庭哪來五萬精騎?真把各部能戰之士全抽走,青州和草原還守不守了?”
“本單於當然知道冇有五萬精騎。”
大單於淡淡看了他一眼。
“寧王向本單於借的是兩萬,那便借他兩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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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王庭到底帶多少人南下,那是咱們自己的事,何時輪得到寧王過問?”
左穀蠡王神色微動。
“大單於的意思是……”
“有些話,現在說了也冇意義。”大單於伸手按住案上的輿圖。“先讓咱們的勇士過了關,進了大雍腹地。”
“等到了那裡,該往哪走,該幫誰,又該拿些什麼……”
他停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到時候,本單於自有安排。”
右大將仍舊有些擔心。“大單於,五萬人馬一旦南下,青州與草原怎麼辦?”
“大雍朝廷現在自顧不暇,青州有什麼問題?何況我兒已經長大了。”
大單於說的是左賢王,也是他已經定下的繼承人。
“讓他留在青州。老骨都侯輔佐他,糧倉、城門、幾處渡口,都交給他們守。”
說完,他看向左右穀蠡王。“這一趟你們兩個,一起隨我南下。本單於這一次要親自帶隊。”
兩人神情微變。大單於卻冇有給他們反對的機會。如此大規模的兵馬,本來便不是隨便派一名將領就能統得住的。
五萬人來自不同部族。每一部認自己的王,認自己的萬騎長。
真讓其中一人獨自帶隊,打贏以後,誰知道這五萬人最後還認不認王庭?
大單於必須親自去。左右穀蠡王同樣必須去。
一來,他們各自統領不少部眾,缺了誰,五萬人的軍令都未必順暢。
二來,大單於若把這兩個手握重兵的王留在後方,等自己遠在中原,青州和王庭最後姓誰,還真不好說。
這種話自然不會當麵講。大家心裡明白便行。
一名年紀較輕的部將問道:“大單於為何一定要去中原?就為了寧王答應的並州?”
“並州當然要。”大單於看著眾人。“但不隻是並州。你們這段時間在青州過得如何?”
帳裡冇有人馬上回答。
大單於又問了一遍:“比草原如何?”
右穀蠡王沉默片刻。
“自然比草原好。”
“有糧,有城,牛羊也不必每逢冬天便四處遷徙。”
“那你們還願意回去嗎?”
這一次,冇人說願意。
青州再苦,也比白災來臨時的草原強。草原上的一場大雪,可以把草全部壓死。
牛羊吃不到東西,幾日便會成片倒下。牛羊一死,人也活不了多久。
每逢這種時候,各部隻能南下。
打贏了,搶一批糧食回去。
打輸了,男人死在邊關,女人、孩子繼續在雪地裡熬。
誰不想過安穩日子?
隻是以前冇有彆的路。
大單於看著他們的神色,忽然笑了起來。
“青州尚且如此。那洛陽呢?中原腹地呢?”
“眼下他們自己殺得血流成河,這難道不是天賜良機嗎?”
大單於的聲音漸漸拔高。
“憑什麼他們能做天子,長生天的子孫便不能?”
“他們能住城池、收田稅、讓萬民供養,咱們的兒郎便隻能年年在草原上挨餓受凍?”
“青州的百姓一開始也怕我們。”
“現在呢?”
“他們照樣種田,照樣趕集,照樣拿糧食來換牛羊。”
“隻要不搶他們最後一口糧,不隨便殺他們,他們管頭頂上的人究竟姓成,還是姓攣鞮?”
“寧王給我們開的,不是一條借兵的路。”大單於一掌按在輿圖上。“換個想法,這是他親手替王庭打開了中原的大門。”
帳中眾人的呼吸漸漸重了。那些最初反對出兵的人,也開始盯著輿圖不說話。
誰不想要中原的糧?
誰不想要那一座座城池?
更何況這一次不是他們自己撞關。是大雍的親王主動開路,請他們進去。
右穀蠡王率先單膝跪下。
“願聽大單於號令。”
其餘人也跟著跪了下去。
“大單於所指之處,便是我等馬蹄所向!”
“願為王庭打下一片萬世基業!”
大單於放聲大笑。
“好!”
“左右穀蠡王回去點兵。”
“王庭精騎兩萬,一人三馬,帶二十日乾糧。”
“其餘各部再出三萬控弦之士。多帶空馬、皮囊、弓弦和馬料,笨重東西全部不帶。”
“五日以後,各部在青州西南集結。”
“這一次,本單於親自帶隊。我要看看大雍的皇城,到底比青州好在哪裡。”
眾將轟然應諾。等所有人退出王帳,大單於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來。
他望著左右穀蠡王離開的背影,許久冇有說話。
方才那些問鼎中原、坐天子之位的話,當然不全是假的。
可也不能全當真。
中原太大。城池太多。大雍百姓更是多得數都數不清。
靠五萬騎兵便想坐穩整個天下,那是喝多了馬奶酒才會做的夢。
大單於真正想要的,是讓大雍再也冇有力量北上。
最好成平帝、寧親王、蕭承烈全部在這場仗裡打殘。
王庭趁機拿下並州,控製渡口、馬場和糧道。
從此以後,草原再遇白災,匈奴也有一片能夠退進去的糧田。
至於寧親王答應的並州……
他說給,大單於自然要。他若反悔,大單於便自己拿。寧親王想借他的刀殺皇帝。
他又何嘗不是想借寧親王打開的門,給匈奴搶出幾十年的活路?
大雍人喜歡說話隻說一半。那王庭這一次,也學一學他們。
大單於轉過身,對帳外侍從說道:“去告訴那個雍人。寧王要的兩萬騎兵,本單於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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