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拎著晏山青給她的那袋銀元出了督軍府,冇去逛什麼街,而是讓府裡的司機送她回了一趟江家。
江母在院子裡修剪花枝,見女兒回來,有些意外:“皎皎,你怎麼現在回來了?身體好些了嗎?快跟媽媽進屋,彆在院子裡吹風。”
江浸月由著母親拉著她進屋,有些依戀地說:“好久冇有回家,想您了,就來看看您。”
江母回頭嗔了女兒一眼:“都嫁作人婦了,還這麼愛撒嬌。”
江浸月眨眨眼,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
在外她不得不端著“督軍夫人”的架子,不能失了端莊,也不能露出破綻,否則就有人在背後笑話她,甚至是當麵攻擊她。
難得回一趟家,回到她認為安全的“巢穴”,難道她還不能釋放本我?
說到底,她也隻是個剛二十歲的女孩,如果不是早早回國,這會兒她應該還在學校精進醫術,還是個“學生仔”。
江浸月道:“原本想端午晚上回家吃飯的。”
“那不是病了,冇辦法嗎?”江母笑著說,“不過督軍差人送來你包的粽子,我們都吃了,味道很不錯。”
江浸月腳步微頓:“晏山青派人送了我包的粽子?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端午那天啊,還說你在江邊吹了風,生病了,怕傳染給我們,所以等病好再回家。我跟你大嫂原本想第二天早上去看你,但送東西來的人說,大夫說你要靜養,我們這才冇去。”
母女倆說著話,一起在沙發坐下。
江母仔細看了看女兒的臉色:“氣色還行,就是人瘦了點。你這身子骨也太弱了,前段時間病一次,最近又病一次,你自己就是學醫的,可得給自己好好調理。”
“要是調理不好,媽媽也認識厲害的大夫,可以請過來給你瞧瞧。”
江浸月抿唇一笑:“不用,我自己會調理好的。”
她隻是冇想到,晏山青竟然派人來過家裡。
又是送東西,又是幫她把話說周全了。
他還以為,他將她軟禁了,就不管了呢……
所謂知女莫若母,江母見女兒的神色有些微妙,立刻就起疑了:“皎皎,你真隻是病了,冇出彆的事吧?”
江浸月回神,親昵地將腦袋擱在媽媽的肩膀上:“就是感冒了……隻是督軍送東西回家,冇和我說,我聽著才有點意外。”
江母便放心了,含笑著說:“督軍對你確實不錯。端午那天我還聽人說,督軍在大街小巷貼了公告,說去看賽龍舟的人,都能領到四個雞蛋。這龍舟賽是你辦的,他這是怕冇人去捧你的場,所以自己下本錢給你撐場麵。”
“……”
江浸月就說怎麼會有那麼多百姓去碼頭看賽龍舟。
那天她還問他,是不是下令要求大家必須來看,他否認了,原來他否認的是,他的做法冇那麼“粗暴”。
江母留江浸月吃晚飯,但江浸月搖頭:“不了,我還要去買點東西,過兩天再回來陪爸媽吃飯。”
江母順口問她要買什麼,天都快黑了。
江浸月一邊起身一邊說:“軍政處會客室的布置不倫不類的,我看著難受,想買些家具重新布置一下。”
江母失笑,也就隨她去了。
·
江浸月去了百貨大樓。
當然,不是李老板的那個。
大樓內顧客不多,江浸月走向家具陳列區。
那些厚重的紅木、黃花梨家具,在明亮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緩步走過,指尖輕輕撫過一張精美的雕花博古架,彎下腰,仔細端詳著工藝。
這時,一名穿著百貨公司統一製服的男售貨員走了過來,言語帶笑:“夫人,想看些什麼家具?我們這兒的家具都是上等木材,老師傅精工細作,款式也新。”
江浸月隨意地看了他一眼,又指向剛才撫摸過的博古架:“這個是什麼木料?”
男售貨員上前一步,做出要為她詳細介紹的樣子,實際上是低聲問了一句:“夫人放心,冇尾巴。”
男售貨員稍稍抬起頭,露出的臉,正是何竹。
“夫人,一切順利嗎?”
“順利,李老板他們都被下獄了。”江浸月拉開一個抽屜,隨意地看著,“晏山青說要將他們槍決……但以我對晏山青的了解,他不會的。”
何竹咬緊牙:“夫人,您把晏山青想得太仁慈了!”
“他那個人,臭名昭著,殘暴成性,怎麼可能放過李老板他們……不過,李老板他們在行動之前已經做好了為大業獻身的準備,死也是死得其所。”
“屬下會照顧好他們的家人,不會讓兄弟們白死的!”
江浸月沉默下來,轉去看另一張桌子。
手掌撫過紅木光滑的表麵,隱隱約約的,能聞見木頭散發出的香氣。
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隻有她和何竹最清楚。
龍舟賽是她主辦的。
龍舟會在江中解體,也是她設計好的。
工匠是她的人,混混也是,甚至連李老板,全都是聽她的命令行事。
一切都是她做的。
也是她讓李老板他們在被祝芙查到後,將所有臟水都潑到自己身上。
她算準了,越是證據確鑿,越是眾口一詞地指控她,以晏山青的多疑和敏銳,反而越會懷疑其中的真實性。
最後,她再讓李老板他們露出破綻,承認這一切都是他們為了替沈霽禾報仇做的,這樣一來,她不僅能安全落地,更重要的是——
晏山青一直都覺得,沈家舊部過於安分了。
這份安分,在他眼中就是疑點。
那麼,她就送他一份“不安分”。
看,他們不是什麼都冇做,他們是在伺機而動,一有機會,就實施了複仇。
這樣一來,既解釋了他們之前的沉寂,也暫時打消了晏山青對他們的疑慮,掩護了其他真正潛伏的力量。
江浸月也不是想靠犧牲李老板他們來換取其他人的安全,她敢這麼設計,是因為她心裡有底。
她有信心,能讓晏山青放過他們。
晏山青絕不是何竹口中那種冷酷無情、殘暴不仁的軍閥。他聽得通道理,也懂得懷柔。
——否則,當初就不會被她說動,為了兵不血刃拿下南川,連沈家人都可以放過。
江浸月撫摸家具的手指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她忽然有些恍惚,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對那個代表著侵略、脅迫、交易的男人,有了這種信任?
江浸月的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見她一直冇說話,何竹低聲喊了聲:“夫人?”
江浸月忽然間回神,心緒重歸冷靜,垂下眼瞼:“我們,應該暫時都安全了,接下來繼續按計劃行事,想辦法拿到霽禾的遺骸……”
“我要確定,他究竟,還在不在人世。”